第25章 易宏的靠近

【周屿 · 窗外的人】

周三下午,我去5班找陈辰。

走到他们教室外的走廊,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习惯性地透过窗户往里扫了一眼。阳光正从西边斜射进来,把靠窗那一片照得透亮,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动作顿住了。

易宏坐在陈默旁边的座位上——那是陈辰的位子,现在空着。两人挨得很近,头几乎凑在一起,正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笔记本。易宏侧着脸在说什么,手指在纸面上点划,陈默微微偏头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像在拆解一个精密又脆弱的礼物。然后,陈默从易宏手里接过笔,俯身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易宏立刻凑得更近去看,肩膀抵着肩膀。那个距离,已经不是“问问题”的距离了。那是两个之间没有防备、不需要解释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泼洒进去,将他俩笼罩在一团温暖明亮的光晕里,像一幅被特意打光的静帧画面。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各自忙碌,只有他们那一角,自成一体。那里面的光和热,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散不出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堵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脚步停在原地,没再往前。隔着一扇玻璃窗,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画面无声地播放:易宏专注的侧脸,陈默垂眸书写的沉静,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轨迹,以及两人之间那种……突兀的熟稔与默契。那画面像一把软尺,丈量出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易宏最近怎么老和陈默在一起?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根草,你拔了,它还长。他不是应该……讨厌陈默吗?至少是不喜欢。地理竞赛成绩出来后,他那毫不掩饰的挫败和隐隐的敌意,我看得清楚。后来在图书馆,他那带着火气的言语,虽未指名道姓,但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下?

可现在,他主动坐在陈默旁边,靠得那么近,讨论得那么认真。那眼神里,看不到之前的嫉妒与不甘,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求解,甚至……一丝服膺?那服膺不是示弱,是承认——承认有人在某个地方,确实比自己走得更远。

他想干什么?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那团闷堵的感觉里。是真的请教问题,还是别的什么?易宏这个人,心思深,自尊强,他的“靠近”,从来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靠近一个人,总有原因。他靠近陈默,是为了什么?

我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看着陈默将笔递还给易宏,易宏接过,看着本子,嘴角似乎很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小到看不清是不是笑,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但那画面刺眼。不是因为易宏,是因为陈默——他和他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放松。而我站在窗外,连走进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最终,我没有推开那扇门,没有走进去。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脚步有些沉,影子拖在地板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被踩碎的河。

走到楼下,站住,回身抬头望向五班那扇窗。窗户还亮着,在渐暗的天色里成为一个明亮的方块,但已看不清里面的具体人影。他们在干什么?还在继续讨论那些等高线和洋流吗?还是已经说起了别的?易宏会不会也问陈默那句“你怎么学的”,陈默会不会也回答“不知道,就是能看懂”——然后易宏像之前那样,点点头,走了。然后又会来。然后又走。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墨滴入水,慢慢氤氲开,染上一层模糊的、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在意。不是嫉妒。不是。只是——我也想像他那样,坐在他旁边,靠那么近,听他讲那些我听不懂的题,问那些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为了多待一会儿。不是为了课题,不是为了成绩,是因为他在那里。可我说不出口。易宏说得出口。

周五晚自习后,我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李辰。他正从篮球场方向跑过来,额头上带着汗,看见我,远远就喊:“周屿!”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很响亮,像一颗石子投进空旷的操场。

我停下等他。

“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陈辰玩?”他跑到跟前,喘着气问,语气熟稔。

“他不在。”我说。

“请假了啊,你不知道?”李辰抹了把汗,有点诧异,“他外婆病了,挺严重的,他爸接他回老家了,得下周才回来吧。”

我怔住。我不知道。陈辰没跟我说。一个字都没提。以前不是这样的。初中时他哪怕只是感冒请假,也会发短信告诉我,附带几个抱怨药苦的表情,说什么“苦死了,我妈就知道给我灌中药”。现在……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座位和班级,是那条越来越宽的沉默的河。河水不深,但没人愿意蹚过来。他不过来,我也不敢过去。

李辰看着我愣住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又有点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走了啊,打球去了!”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混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秋夜的凉意丝丝缕缕透进外套。陈辰的外婆病了,他回老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前他生病,我会骑车去他家送作业,站在楼下按门铃,等他探出头来。他从阳台上往下看,冲我喊:“你等着,我下来!”然后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门开的瞬间,中药味和热牛奶的味道一起涌出来,他的人站在玄关,头发乱糟糟的,脸红扑扑的,眯着眼睛笑。现在,连他生病,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心里那点因易宏和陈默靠近而生的微妙不适,此刻被另一种更深、更熟悉的空落覆盖。像一脚踏空,脚下是看不见底的虚。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在原地愣了片刻,我鬼使神差地,又绕向了教学楼的方向。不是回宿舍的路,是朝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走到五班附近,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亮着。那绿光像一只眼睛,不眨不闭。教室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白光,里面还有人。我放轻脚步,隐在走廊立柱的阴影里,望进去。

果然,他们还在。

易宏和陈默。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书和卷子,易宏低着头,手里拿着笔,陈默在他旁边,微微倾身,手指正指着卷面某处,低声说着什么。易宏侧耳倾听,然后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几笔。白炽灯的光将他们俩的身影清晰投在旁边的墙壁上,挨得很近,轮廓几乎交融。像两条被同一束光照亮的水痕,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就那样待在光晕的中心,一个教,一个学,自成一方宁静的小世界。窗外的黑暗,走廊的寂静,仿佛都与他们无关。那光不属于我,那扇窗不属于我,那个人——也不属于我。

我站在冰凉的阴影里,看着那扇明亮的窗,和窗内那幅和谐到有些刺目的画面。指尖在裤兜里无意识地蜷缩,抵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不疼,只是凉。

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那光亮刺得有些发酸。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像一声叹息,没有人听见。

最终,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窗和窗内的光,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黑暗与寂静里,走向我那间总是安静得过分、也总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出租屋。身后那团明亮的、我无法融入的光晕,和光晕里的那些人,都留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散。也许会待到很晚,也许不会。但那和我没有关系。那条灰银色的鱼沉在水底,不是不想浮,是浮上去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水面上光很多,可没有一束是为它亮的。

它只是沉。沉久了,就把沉当成了唯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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