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期末复习

【陈默?共渡】

期末考试像一片缓慢压境的、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悬在每个人头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递减,教室里的空气也随之绷紧,弥漫着油墨、灰尘和一种无声的焦灼混合的气味。

晚自习像是被正式延长了半小时一样,铃声过后,主动留下来的人反而更多了。灯光惨白,照亮一张张埋头苦读的年轻脸庞,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鸣,像无数春蚕在暗夜里啃食着名为“未来”的桑叶。

我也留了下来。数学和物理两座大山横亘在前,那鲜红的27分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自身的溃败。不补不行,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易宏也留得很晚。但他似乎并非单纯为了自习。很多时候,他是为我留下的。

“陈默,这题。”他又一次拿着那本边角已有些卷曲的地理练习册过来,自然而然地拉开旁边陈辰空着的椅子坐下——陈辰依旧每天准时消失。他指着的一道综合题,糅合了气候类型判断、地形对降水的影响以及区域农业发展评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等着被拆解的网。

我凑过去看。台灯的光将我们俩笼罩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光圈里。我梳理着题干给出的零散信息,在脑中快速构建出那个区域的立体图景——季风如何翻越山脉,在迎风坡留下丰沛降水,背风坡如何形成雨影区,灌溉系统该如何依势而建。我慢慢地讲,尽量让逻辑清晰。他侧耳倾听,目光紧跟着我手指在题面上的移动,偶尔“嗯”一声表示理解,或提出一个更深入的追问。讲完,他会自己在本子上重新梳理一遍要点,字迹工整。

“你地理是真的厉害,”有一次,他合上本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语气里已听不出最初那种复杂的比较,更像一种平实的承认,“我初中就是课代表,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上面有点天赋。但现在看,你这种……看到题好像就能‘看见’背后整个图景的能力,我不行。我是靠一遍遍记框架、背模板。”

“你框架扎实,思路严谨,这是优势。”我实话实说,“我有时候太凭感觉,反而容易漏掉细节。”

他听了,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之前几个月里任何一次都更自然,褪去了紧绷和刻意,甚至带上一点淡淡的自嘲:“可能吧。不过,感觉这东西,学不来。”

不知从哪次开始,做完地理题,我们偶尔会聊几句别的。他问我数学复习得怎么样,我如实相告,一片惨淡。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初中数学还行,要不……我帮你看看?虽然可能也讲不好,但总比你一个人硬磕强。”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帮我?补习数学?

“你愿意帮我?”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愕然。

“废话,”他挑了下眉,语气恢复了点往常那种干脆,“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地理,礼尚往来。再说,给你讲题,我自己也能巩固,不亏。”

于是,一种无声的契约悄然达成。晚自习延长的那半小时,以及结束后的一段时光,成了我们固定的“互助”时间。常常是,我先帮他梳理完一道棘手的地理综合题,然后交换阵地,他摊开数学练习册,找到我标记出的、那些让我一筹莫展的函数或几何题,尝试用他的方式讲解。他讲题风格和我不同,更侧重步骤和公式套用,虽然有时也会被我的“迟钝”噎住,皱着眉思索更简单的解释方法,但足够耐心。我们各自沉浸在对方的弱势学科里,扮演着短暂而专注的“解惑者”。笔尖在草稿纸上勾画,低声的交谈,偶尔的争论,构成一幅奇异的、在期末高压下略显奢侈的静谧图景。

李辰有时候会像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嚷嚷着“累死了看看你们在干嘛”,伸着脖子看我们解题。但他静不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哈欠、转笔、东张西望,最后往往以“哎呀这道题看着就头疼,你们慢慢钻研,我先撤了”为由,抓起书包溜之大吉,留下桌面上被他带来的、微冷的空气。

陈辰依旧独来独往,放学铃响,总是最先收拾好书包,面无表情地离开,从不参与这延长的、集体性的煎熬。沈确也走得早,常常第一个离开教室,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而周屿,我注意到,他偶尔会从我们教室外的走廊经过。不是匆匆走过,脚步总是有些慢,目光会若有若无地投向窗内。有时只是一瞥,有时会停留几秒。教室的灯光很亮,窗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室内的人影,也反射着外面的昏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只捕捉到一个轮廓,安静地滑过窗外,然后消失。

他在看什么?我起初想,大概是在等陈辰吧。但陈辰早已离开。那他一次次经过,目光停留,又是在寻找什么?

我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数学公式。别人的视线,如同水面的涟漪,存在过,但不必深究。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刚合力攻克一道结合了数列和函数图像的难题,正短暂休憩。易宏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刚才的解题步骤:

“你和周屿,现在还挺熟?”

我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及周屿了。上次在图书馆外,他也问过。

“怎么又问这个?”我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但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保温杯,侧脸平静。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说,抬眼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多余情绪。

“不熟,”我重复了之前的答案,心里却莫名多了些审慎,“除了课题小组,平时没什么交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但空气似乎静默了几秒,只有远处其他同学翻书和写字的细微声响。

就在我准备继续看下一题时,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观察结论:

“他好像……经常看这边。从窗外。”

我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他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路过吧,”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或者……找陈辰?不过陈辰走得早。”

“嗯,可能吧。”易宏应了一声,很简短。然后他拿起笔,敲了敲练习册,“继续?下一题好像是个立体几何。”

“好。”我收敛心神,重新投入那些点、线、面构成的抽象世界。

但那个关于周屿的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踢入角落的小石子,并未消失。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在思维的间隙偶尔硌一下。易宏为什么会对周屿如此关注?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吗?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我没注意的东西?那些飘忽的视线,那些沉默的经过,除了“路过”和“寻找陈辰”,是否还有其他解释?

我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倒映着教室明亮的灯光和我们伏案的模糊身影。远处似乎有隐约的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便远去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期末临近,每一分精力都该用在更实际的地方,比如眼前这道看起来就无比复杂的、关于多面体切割的证明题。至于那些水面上无声掠过的影子,水底下盘根错节的暗流,此刻的我,无力也无心去一一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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