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易宏的忽冷忽热

【陈默】

从龙洞归来后的周一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山野气息带来的某种松快余韵。阳光很好,透过教室的窗户,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早自习刚开始不久,易宏就走了过来,停在我座位旁。他手里拿着几页地理笔记,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陈默,上周那几页关于喀斯特地貌发育阶段的笔记,借我看看?我好像漏记了两点。” 他语气自然,像过去几周里无数次类似的请教一样。

“好。” 我翻开文件夹,找出那几页递给他。他接过去,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点了点头,随即很随意地问:“周末作业都写完了?龙洞那张地貌示意图,我觉得有点难画。”

“写完了,” 我说,“图是照着资料临摹的,不太准。”

“嗯,回头我把我画的那张给你参考一下,我感觉比例可能更对一点。” 他说完,拿着笔记转身回了座位。一切如常,甚至比龙洞之行前似乎还多了点分享的熟稔。我并未多想,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然而,变化发生在下午。地理老师发下来一套新的竞赛模拟题,难度颇高。我很快被一道关于板块运动与季风环流耦合效应的综合题卡住,思考良久,不得其解。目光自然投向易宏,他正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我想起上午他自然的交流,便拿着卷子走了过去。

“易宏,这道题……” 我停在他桌边,用笔尖点了点题目。

他闻声抬起头。就在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异样。那不是上午的平静温和,也不是讨论问题时的专注,甚至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比较心或不服输的锐利。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冷。那眼神很淡,很空,仿佛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打扰了他的陌生人。他甚至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耐烦被打断。

“有事?” 他问,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我愣了一下,准备好的问题梗在喉咙里。他态度的骤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这道题,” 我把卷子又往前递了递,指向我卡住的部分,“关于这里季风转向的时间点,和板块俯冲带的迁移关系,我怎么都觉得……”

“没空。” 他打断我,语速很快,几乎是抢着说的。然后,不等我再开口,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左手还抬起来,无意识地、有些烦躁地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摆出一个明确“请勿打扰”的姿态。

我僵在原地,手里捏着卷子,指尖有些发凉。周围的同学在低声交谈或写字,没人注意我们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交锋。我站了两三秒,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还能感觉到后背残留的、被他那冰冷一瞥刺中的不适感。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那道题依然解不出,但我更困惑的是易宏的态度。早上还好好的,借笔记,讨论作业,甚至主动提出分享他的图。为什么下午就突然像换了个人?是我刚才打扰他的时机不对?还是我说错了什么?我仔细回想,没有任何头绪。那道题本身,也绝不至于引起他如此明显的抗拒。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忽冷忽热”的模式开始反复上演,毫无规律可言,像四月初春善变的天气。

周二课间,我正对着物理题发愁,易宏拿着我的笔记本走了过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陈默,昨天你想问的那道地理题,” 他把本子放在我桌上,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用红笔补充的详细步骤和图示,“我后来想了想,你卡住的地方,可能是因为忽略了海陆热力差异在这个特定纬度上的季节性反转细节。你看,这里……”

他讲得很仔细,逻辑清晰,甚至比平时更有耐心。我听着,偶尔提出疑问,他都一一解答。讲完后,他把本子推还给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基本思路就是这样。下次有类似的难题,随时可以找我讨论。”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然后转身离开,仿佛昨天下午那个冰冷的“没空”从未发生过。

我捏着那本被他细致批注过的笔记本,心里非但没有感到释然,反而更加茫然。这算什么?

周三上午,阳光灿烂。大课间我去打水,在走廊遇见易宏。他正和隔壁班一个男生说笑,看见我走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没有看见我,继续和那个男生说着话,从我身边径直走了过去,连一个点头或眼神交汇都没有。擦肩而过时,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昨天拍我肩膀时一样。但那道视线的回避,却清晰得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又拿着卷子过来了,指着另一道我们都做错的选择题,眉头微皱:“这题答案是不是印错了?我觉得C也有道理,你帮我看看?” 语气熟稔如初。

我开始感到一种真切的困惑,甚至是一丝隐约的不安。这不是简单的情绪起伏或偶然的冷淡。这是一种有明确指向的、反复出现的、近乎分裂的态度差异。热情时,他能主动分享、耐心讲解,带着一种朋友般的亲近;冷淡时,他视而不见、言语简短,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排斥,仿佛我们之间那些一起讨论难题、一起打球、一起爬龙洞的经历,都被某种无形的橡皮擦从记忆里抹去了。

李辰也察觉到了异样。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勾着我的脖子,压低声音问:“哎,陈默,你觉不觉得易宏最近……怪怪的?”

“怎么了?” 我问,心里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就……对你啊,” 李辰挠挠头,组织着语言,“有时候看你俩还好好的,凑一起嘀嘀咕咕说题。有时候吧,他看见你就跟没看见似的,脸拉得老长。你俩……闹矛盾了?”

“没有。” 我摇头。是真的没有。至少,我不知道矛盾从何而起。

“那就奇了怪了,” 李辰嘀咕,“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家里?学习?不像啊,他成绩稳得很。”

我没接话。目光投向球场另一端,易宏正在和几个男生传球,动作利落,脸上带着运动时特有的、畅快的神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的“不正常”,只针对我,而且只出现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

李辰的疑问,其实也是我的疑问。易宏有心事。这一点,我能从他偶尔投向我,又迅速移开的、复杂难辨的眼神里感觉到。那眼神里有犹豫,有纠结,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挣扎的痛苦。那不是讨厌,讨厌是简单直接的。那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混乱情绪,而我这不知情的存在,成了他这种混乱情绪的投射对象和触发开关。

他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他在“靠近”与“疏远”之间反复横跳,自我拉扯?

是因为龙洞之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与我有关,我却一无所知的原因?

阳光下的球场喧嚣依旧,但我心里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曾以为已算熟稔同伴的“忽冷忽热”,而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像晴朗春日里,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又不知何时会消散的薄云,虽然暂时遮不住所有的光,却实实在在地,在心头投下了一片游移不定、令人莫名烦扰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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