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易宏的忽冷忽热2

【周屿】

易宏最近对待陈默的态度,像四五月间反复无常的天气,时而春光和煦,时而倒春寒凛。这一切,我都默默地看在眼里。站在五班后门外那方熟悉的、能窥见一隅的角落,或者仅仅是走廊上一次不经意的路过,那些细微的变化,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清晰的、带着复杂回响的涟漪。

我看到过易宏主动凑到陈默桌边,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摊开的习题集,易宏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神情,手指在纸上勾画,语气平和。那画面,与上学期那个因地理成绩被超越而隐隐不甘、目光带着审视的易宏,已然不同。也看到过在食堂,易宏很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一块排骨夹到陈默碗里(陈默似乎愣了一下,但没有拒绝),然后继续说着什么,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但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场景。易宏从陈默座位旁经过,目不斜视,脚步甚至没有丝毫放缓,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个空位。或者,当陈默拿着书本走向他,试图交谈时,易宏会抬起眼,那眼神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简短地说上一两句话,便重新埋首于自己的事,周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疏离气息。陈默脸上那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即使隔得远,我也能清晰地捕捉到。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看见我了。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晚自习前。我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绕到五班附近。并非刻意等待谁,只是一种难以戒除的下意识。我站在后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那个座位——陈默正低头写字,侧脸安静。夕阳的金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就在这时,易宏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大概是去办公室或者洗手间。走到门口,他的视线毫无准备地,与站在门外的我,撞了个正着。

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那双总是显得清醒理智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的情绪——有愕然,有了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刺痛,或许还有一丝被窥破什么的狼狈。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也许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足够漫长。然后,他像是触电般,猛地转回头,视线仓皇地扫过教室内部,精准地落在了陈默低着头的背影上。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挣扎、以及某种骤然明晰又带来更多混乱的……痛苦。他看着我,又看向陈默,再看向我。那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暗色。

他没有对我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再看我第二眼,就匆匆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快步离开了,背影甚至显得有些仓皇。

就是从那天之后,易宏对陈默的态度,开始了这种毫无规律的、冰火两重天般的摇摆。

我明白了。他看见了。看见我站在那里,目光的方向,是陈默。看见了我那份沉默的、日复一日的、连自己都无法正名的“注视”。他或许早就有所察觉,但这一次,是毫无缓冲的、赤裸裸的确认。

于是,混乱产生了。易宏自己大概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矛盾之中。他原本对陈默的感情(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感情的话)就在微妙地变化——从最初的嫉妒与较劲,到后来的认可与靠近,再到龙洞之行后某种更模糊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好感或依赖。这种感情本身就已足够复杂,足够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辗转反侧。

而现在,他又撞见了“我”的存在。撞见了周屿——这个在传闻中与陈辰有着复杂过往、沉默阴郁、似乎同样在注视着陈默的人。我这个“变量”的加入,像一颗投入已不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他内心的方程式。

他该如何定义自己对陈默的靠近?是纯粹学业的欣赏?是朋友间的投契?还是掺杂了别的、更私人情感的东西?而我的注视,又意味着什么?是竞争?是威胁?还是一个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不安的、关于陈默的另一个秘密世界的提示?

所以他忽冷忽热。热情时,大概是那些正向的情感(欣赏、投契、或许还有一丝朦胧的好感)占了上风,他遵循内心的牵引,自然地靠近。冷淡时,则是怀疑、不安、自尊心的反弹、以及对我这个“阴影”存在的介意占据了主导,让他急于划清界限,保护自己可能萌动却也极易受伤的情感,也或许,是在用这种疏离来试探,来确认什么。

我不怪他。甚至,我理解他那种混乱与挣扎。因为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一团更混沌、更无望的乱麻之中?我对陈默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对陈辰沉沦深渊的无能为力与愧疚,对沈确偏执窥探的隐隐恐惧,对未来一片空茫的惘然……每一样,都足以让我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知路在何方。

易宏像一条突然被投入陌生水域的、色彩鲜艳的虎皮鱼。它原本在自己的领域里游得自信从容,此刻却因为撞见了其他鱼类的轨迹(我的),因为水域光线不明的折射(他对陈默模糊的情感),而开始焦躁地、毫无章法地撞向透明的缸壁,忽东忽西,找不到让自己安定的节奏与方向。

而我,是那条一直沉在更深、更暗水底的、灰银色的鱼。习惯了寂静与阴影,习惯了用遥远的、安全的距离去凝视上方那片我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光亮水域。我看着他(陈默)偶尔在那里游过,看着易宏那条虎皮鱼在他周围焦躁地盘旋冲撞。我想浮上去吗?或许某个瞬间有过卑微的妄想。但我深知,我身上的“颜色”(那些过往、愧疚、以及自知的不配),我习惯的“水压”(孤独与沉默),都注定了我无法适应那片明亮浅水区的温度与流速。浮上去,除了暴露自己的灰暗与笨拙,除了可能惊扰到他,别无益处。

我只能待在原处。在冰冷与寂静中,看着水面上方的光影变幻,看着别的鱼的悲欢起落。那份想要靠近的微光,与深知不可靠近的绝望,日夜撕扯,成了我心底永不愈合、却也无人得见的隐秘伤口。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古老的歌谣再次浮上心头,带着穿越千年的、温柔的期盼与沉重的无奈。舜帝在韶石边仰首等待的南风,或许终有一日会吹绿苍梧之野,解万民之忧。

可我们的“愠”呢?易宏因撞见秘密而生的困惑与挣扎,陈默因无故被冷落而生的茫然与不安,陈辰在自我厌弃中无尽的沉沦,沈确在偏执窥探中燃烧的扭曲,还有我,在这片冰冷深水中无望的凝视与背负……这些少年心事结成的、细密而坚韧的网,这些青春特有的、甜蜜又痛苦的症结,又需要怎样一场浩大而慈悲的风,才能将其吹散一丝一毫,让我们各自找到方向,哪怕只是短暂地,喘一口气?

不知道。

或许,这本就是成长的必经之途。在迷茫中碰撞,在痛苦中确认,在失去中懂得。而我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在这或明或暗的水域中,按照各自既定的轨迹,或从容,或焦躁,或沉沦,或沉默地,游下去。等待时间,或者等待那场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能解“愠”的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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