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易宏的篮球邀请1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空气里终于渗进一丝真正属于春天的、柔软的暖意。连续几日的晴好,晒干了冬季残留的阴冷,连风吹在脸上,也少了刀割般的凛冽。

周五下午放学的铃声敲散了一周的疲惫。我正慢吞吞地将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盘算着晚上是去图书馆还是就待在宿舍,一道影子斜斜地投在了我的桌面上。

抬起头,是易宏。他站在我座位旁,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个篮球,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球。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隐约的期待。

“陈默,明天下午有空吗?”他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熟人间的随意。

“怎么了?”我停下动作,有些疑惑。这段时间我们虽然因为地理复习走得近了些,但仅限于学习场合。

“去打球,”他用下巴指了指手里的篮球,“就在学校操场。李辰也去。” 他似乎看出我脸上的迟疑——我对篮球这类对抗性运动向来敬而远之,技术更是惨不忍睹——随即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由分说的熟稔:“不会打也没事,随便投投,就当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总在教室和宿舍闷着,你不嫌无聊?”

他的话在理。漫长的冬季和开学后沉闷的气氛,确实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阳光、操场、简单的运动,听起来有种朴素的吸引力。我想了想,点头:“好。”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比平时那些客气或讨论问题时的笑要明朗许多,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操场篮球场那边见。” 他抬手,用篮球轻轻碰了碰我的桌子边缘,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转身,拍着球走了,脚步轻快。

我继续收拾书包,心里那点疑惑却未散去。易宏最近似乎格外“关照”我。先是频繁的学业互助,现在又是私下邀约打球。这和他上学期那种带着距离感、甚至隐含较劲的姿态截然不同。这种转变因何而起?是因为地理上的“服气”,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明白。

余光里,旁边的陈辰正在用那块浅灰色的绒布,极其缓慢、用力地擦拭着他的金属笔盒。从盒盖到棱角,一遍又一遍,仿佛上面附着了永远无法清除的顽固污渍。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丝毫暖意,只让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和脸上那些红肿未消、甚至有些化脓的痘痘更加触目惊心。他低着头,碎发垂下,遮住了眉眼,对刚才易宏与我的对话,以及周遭的一切声响,恍若未闻。开学这几周,他越发像一座自我封冻的孤岛。课间从不离开座位,放学铃一响便迅速消失,拒绝一切可能的交流。那些反复的擦拭动作,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令人心酸的互动。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明天见”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又无声地咽了回去。任何打破他这脆弱平衡的声响,都可能引发另一轮更剧烈、更无助的自我清洁。我只是默默地背起书包,站起身。

走到教室门口,鬼使神差地,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手里的绒布机械地运动着,在已经光可鉴人的笔盒表面,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圆周运动。夕阳的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单而执拗,像一个被困在无形结界中的、沉默的剪影。

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沉,转身离开了教室。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操场。春日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有新草破土和泥土被晒暖的清新气息。篮球场上已经传来了熟悉的、有节奏的“砰砰”声。

李辰一个人在篮下练习,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漂亮,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一次次精准地空心入网。看见我,他停下动作,抱着球咧嘴笑,用力挥手:“陈默!这边!够准时啊!”

我走过去。他把手里的球朝我抛来:“来,先热热身,投一个试试!”

我有些笨拙地接住球,触手是粗糙温暖的皮革质感。走到罚球线附近,学着记忆里别人的样子,踮脚,抬手,将球推出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绵软无力的弧线,连篮筐的边都没沾到,直接飞到了篮板后面。

李辰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大笑,拍着大腿:“我的天!陈默你这抛物线,是发射卫星呢?比易宏当初第一次摸球还离谱!” 他笑得毫无心机,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亮晶晶的眼睛上。

“就你话多。” 易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换了一身运动服,额上戴着黑色的发带,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些。他瞪了李辰一眼,但眼里并无恼意,走过来捡起滚远的球,拍了两下,对我说:“别理他。刚开始都这样,多投几次就好了。”

我们三个人在半个球场上随意地玩起来。其实主要是李辰在展示他娴熟的球技,突破、上篮、远投,不时怪叫一声给自己助威。我和易宏大多时候是在防守(或者说象征性地伸伸手),以及满场追着跑偏的球。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初春的风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舒适的凉意。虽然技艺生疏,但奔跑、流汗、大声喊叫(主要是李辰),这种单纯的肢体释放,确实让人从连日沉闷的书本和心事中暂时抽离出来,感到一种简单的、生理性的愉悦。

玩了大半个钟头,三人都有些气喘。李辰嚷嚷着渴死了,跑去小卖部买水。我和易宏走到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喘息着,看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操场。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心跳在安静的休息中渐渐平复。易宏拧开自己带来的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很自然地递给我。我接过,也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

他侧过头,看着我,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继续某个被打断的话题:“你和陈辰……同桌这么久,熟吗?”

我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算是同桌,” 我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远处跑道上一圈圈跑步的身影上,“但……不太熟。他几乎不说话。”

易宏点了点头,没立刻接话。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夕阳的光给他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

“他以前,” 易宏放下水瓶,目光也投向空旷的操场远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追忆的模糊,“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放空。

“初中时候,虽然不同班,但走廊上经常碰见。” 他慢慢地说,像在回忆一幅褪色的画面,“他话其实挺多的,笑起来……声音有点大,但挺有感染力。看见熟人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开点没轻没重的玩笑。”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苦笑,“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我听着,脑海里试图将易宏描述的、那个会大声说笑、主动打招呼的鲜活少年,与此刻我身边那个终日低头擦拭、沉默如石的陈辰重叠起来。失败了。那仿佛是两个人,中间隔着某个看不见的、却彻底改变了一切的断裂带。

“后来……” 易宏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傍晚的风里,“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慢慢……变了。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独。中考后那个暑假再见到,就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追问我知道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他看到的事实,一个无人能解、也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谜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关于时光与改变的惘然。

这时,李辰抱着三瓶冰镇汽水,大呼小叫地跑回来:“来了来了!冰镇的!爽!” 他挨个发水,一屁股坐在我和易宏中间,冲散了刚刚凝聚起的那点沉重气氛。“聊什么呢你俩?一脸严肃。”

“没什么,” 易宏接过汽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恢复了平常语气,“说你这投篮姿势丑。”

“滚蛋!我那是标准美如画!” 李辰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我们喝着冰凉的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走运动后的燥热。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天际线染上了瑰丽的紫红。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趁周末好天气出来活动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们沿着被夕阳拉长影子的小径慢慢走。李辰还在意犹未尽地比划着某个假动作,易宏偶尔损他两句。走到宿舍区分岔的路口,易宏停下脚步,转向我。

“下周末要是天气好,” 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约定下一顿饭,“再来。你多练练,起码下次投篮得碰着篮筐。”

我看着他被夕阳映亮的眼睛,里面是朋友间常见的、带着点调侃的真诚。心里那点关于他“为什么突然靠近”的疑惑,在此刻暖洋洋的疲惫和简单的快乐余韵中,似乎暂时褪去了尖锐的边缘。

“好。” 我点头。

他笑了笑,抬手冲我和李辰挥了挥,转身走向他那栋宿舍楼。李辰也勾着我的脖子晃了晃:“走了啊陈默,下周接着虐你!” 然后哼着不成调的歌跑开了。

我独自走向自己的宿舍楼。晚风轻柔,带着草木生长的清新气味。运动后的身体有些酸软,但心情是松快的。易宏最后那个关于陈辰的短暂话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这片松快的心湖,漾开几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也随着步履,沉淀了下去。

只是,那个在夕阳中埋头擦拭的、孤独的剪影,和易宏描述的、记忆中那个笑声爽朗的少年,依然在脑海的某个角落,形成了鲜明到令人有些怅然的对照。有些改变,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像冰封的池面,即便春日暖阳照耀,底下的寒冰,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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