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易宏的篮球邀请2

【周屿】

周五下午放学的铃声,对我而言,早已失去了催促归家的意味,更多时候,它是一个仪式开始的信号——走向五班,等待,然后独自离开。今天也不例外。

我收拾好东西,走向那栋熟悉的教学楼。走廊里喧嚣渐起,学生们像出闸的鱼,涌向各个出口。我逆着稀疏的人流,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随着距离的缩短,一点点加快。是一种习惯性的、混合着渺茫期待与清晰预知的紧张。

还没走到五班后门,远远地,就透过敞开的教室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座位区域。

易宏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微微倾身,正和陈默说着什么。他手里随意地转着一个篮球,姿态放松。陈默坐在座位上,仰着脸听着,午后暖金色的阳光恰好穿过窗户,照亮他沉静的侧脸和易宏带笑的嘴角。

我像被施了定身咒,脚步倏地停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远远地,听不清对话内容,只能看到易宏的嘴唇开合,表情生动,说到某处,他甚至抬起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默似乎点了点头,回应了什么。

然后,易宏笑着,又说了句什么,抱着球,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消失在另一侧的楼梯口。陈默则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书本,表情平静。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易宏为什么笑得那么……开朗?他甚至拍了陈默的肩膀。那种肢体接触,自然,熟稔,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近意味。

我站在原地,背脊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视线仿佛还粘在刚才那幅画面上。心里像被突然塞进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堵得人呼吸不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缓慢地漫上来——是惊愕,是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易宏在约他?约他做什么?去哪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尖刺。易宏最近看陈默的眼神,我早已察觉变化。不再是上学期那种带着审视、嫉妒和隐隐较劲的锐利,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关注,一种主动的靠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找陈默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放学后一起留在教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甚至延伸到了教室之外?

我不喜欢看见他们走那么近。

这个认知清晰而突兀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无立场的蛮横。为什么不喜欢?我说不清。易宏是陈默的同学,他们讨论学习,甚至相约课余活动,再正常不过。可我就是觉得,那画面有些刺眼。仿佛原本只属于寂静深水的、那条青灰色鱼偶尔浮上水面呼吸的领域,被另一条活跃的、色彩更鲜明的鱼闯入,并且,似乎得到了接纳。

第二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操场附近。不是去运动,我毫无心情。只是……想看看。

春日的阳光很好,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被烘暖的气息。篮球场那边传来清晰的运球声和男孩们中气十足的喊叫。我绕到篮球场侧面,躲在一棵枝叶尚未繁茂的香樟树后,目光穿过枝桠的间隙,望过去。

果然,是他们三个。

李辰在篮下活跃得像只撒欢的豹子,奔跑,跳跃,投篮,进球后便夸张地振臂怪叫。易宏也换上了运动服,额上绑着发带,脸上带着运动特有的红晕和畅快,他更多时候在给李辰传球,或者尝试突破,动作不算顶尖,但很认真。而陈默……

他也在那里。穿着那件常见的灰蓝色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肘。他显然不太会打,运球笨拙,投篮离谱,大部分时间是在跟着球跑,或者在篮下徒劳地伸手试图干扰。但他脸上没有窘迫,反而有种淡淡的、因为运动而泛起的红,眼神明亮,在阳光下微微眯着。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篮板(更像是球砸到了他手里),下意识地传给离他最近的易宏,易宏接住,回头冲他快速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投入进攻。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一种简单的、属于阳光、汗水和同龄人嬉闹的开心。李辰的笑闹声穿透空气传来,易宏偶尔的喊话,陈默虽然沉默,但站在他们中间,身影不再显得孤零零,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阳光毫无偏袒地洒在他们身上,镀上温暖的金边,将那小小的半个球场,渲染得像一幅充满活力的青春插图。

我站在树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树皮。视线不由自主地,长久地停留在陈默身上。看他跑动时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抬手擦汗时清晰的下颌线,看他因为李辰的某个滑稽动作而嘴角微微上扬的瞬间。他看起来……很放松。和平时在教室里那种安静的、略带疏离的状态不同,此刻的他,仿佛暂时卸下了些什么,融入了这片喧闹的温暖之中。

他们玩累了,走到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休息。李辰跑开去买水。易宏和陈默坐在一起,隔着一人宽的距离。易宏侧过头,对陈默说了句什么,陈默听着,点了点头,也回了句话。距离太远,我读不清唇语,也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他们交谈的侧影,在越来越斜的夕阳里,靠得不远不近,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平静交流的氛围。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近乎冲动的渴望猛地攫住了我——走过去。走到那片阳光里,走到那级台阶旁,很自然地坐下,坐在陈默的另一边。然后,也许可以问一句“打球呢?”,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着,分享同一片夕阳,同一阵吹过操场、带着青草味的风。

我的脚,真的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鞋底摩擦在沙砾上,发出轻微的“沙”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灭了我心头那点虚妄的火苗。我猛地清醒过来,僵在原地。

走过去说什么?以什么理由?我从不来操场打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我的出现,只会显得突兀,怪异,甚至……可疑。陈默会怎么想?易宏会怎么想?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这个不速之客?

更重要的是,我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打破他们之间那份自然而生的融洽?去闯入那片明明与我无关的温暖光晕?

刚刚迈出的那一步,沉重地收了回来。我站在原地,树影笼罩着我,隔开了不远处那片明亮的、喧闹的、充满生机的世界。心里那点因为看见他放松神情而泛起的微弱暖意,迅速被一种更庞大的、冰凉的寂寥所取代。那是一种清晰的认知:他在那里,在那个阳光照耀、有朋友说笑的世界里。而我在这里,在树后的阴影中,一个只能远远观望的、沉默的局外人。

最终,我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夕阳余晖中的清瘦侧影,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篮球场,背对着那片欢声笑语,一步一步,走进了通往校外的、更加寂静无人的林荫道。

初春的风拂过脸颊,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一直渗到心里去。阳光很好,但有些光,注定只是用来遥望,而非拥有。就像池山冰面下的鱼,能感知到上方阳光的暖意,却无法真正触及。我只能继续待在习惯的、水下的深度,看着他偶尔浮上接近水面的地方,与别的鱼短暂共游,然后,再独自沉回只有我自己的、寂静的幽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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