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春游舜峰

三月的风终于脱去了料峭的寒意,变得温煦而蓬松。学校一年一度的春游,就在这样渐浓的春意里提上了日程。目的地是舜峰山——大武古八景中“舜峰晚眺”的所在。消息在班里传开时,像投进静水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兴奋的涟漪。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夸张的语调介绍:“舜峰山在城西,海拔四百多米,三面陡峭如削,只有一条古道蜿蜒而上。山顶有巨石名‘韶石’,相传舜帝南巡至此,曾在此演奏韶乐,其声感动天地……” 底下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关于零食、相机、和谁同组的计划在课桌下悄悄传递。

易宏课间凑过来,用笔帽戳了戳我:“带什么吃的?” 我想了想家里冰箱的存货,说:“随便带点面包就行。” 李辰则早已把他的数码相机充满电,挂在脖子上显摆,大声宣布要拍遍舜峰山的“奇石怪松”,还要给每个人拍“登顶留念”。沈确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始终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脸朝向窗外,仿佛春游与他无关。陈辰也沉默着,就在我旁边,用那块浅灰色的绒布,一遍遍擦拭着他那只永远纤尘不染的笔盒,对周围的雀跃置若罔闻,只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春游那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将远山近树都照得清晰明亮。几辆大巴车将我们送到舜峰山脚。仰头望去,山体果然峻拔,灰褐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几乎垂直矗立,唯有一条看起来极其狭窄陡峭的青石台阶,像一道细细的疤痕,从郁郁葱葱的山脚林木中挣扎而出,紧紧贴着山体,曲折迂回地向上延伸,消失在更高处的云雾缭绕之中。山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带来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

队伍开始向上移动。我和易宏、李辰自然地走在一处。李辰像个初次出征的侦察兵,相机几乎没离手,对着路旁一丛初开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咔嚓”一张,转身又对着一棵造型奇崛的老松“咔嚓”再来一张,嘴里还不停地解说:“这光影绝了!你看这纹理……哎,陈默,看这边!” 易宏走在我旁边,话不多,但脚步稳健,偶尔在我被陡峭石阶弄得气喘时,会不着痕迹地放慢速度,或者指一下旁边岩壁上某处奇特的苔藓或地质构造,简短评论两句。

石阶年深日久,被无数足迹打磨得光滑,许多地方还覆盖着湿滑的青苔。爬了不到三分之一,我的呼吸已然粗重,小腿开始发酸。停下来喘口气,扶着冰凉的铁链栏杆回头望去。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条虚线,点缀在蜿蜒的山道上。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陈辰一个人,远远地落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他低着头,目光似乎只盯着脚下短短几级台阶,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心不在焉的迟疑。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他脸上的痘痘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红肿,有些带着脓点,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目的对比。他不和任何人交谈,也似乎感受不到周围同学的说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孤寂世界里,像一颗被遗忘在队伍末尾的、沉默的石头。

在陈辰身后更远一些,隔着一小段微妙距离的地方,是周屿。他没有看风景,也没有急于攀爬,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的焦点,始终落在前方那个孤独的背影上。他的步伐与陈辰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同步,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而在更后方,几乎快要脱离视野的拐角处,是沈确。他一个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却并非为了追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向前的机械运动,急于摆脱身后的什么,或者前方的什么。

我站在略高的位置,看着山下这错落而沉默的三个点,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明明是集体春游,是充满欢声笑语的户外活动,可眼前这幅图景,却像某种无声的寓言。每个人都在攀登同一座山,走在同一条路上,却仿佛身处各自独立、互不相通的水晶格子中。陈辰在自我厌弃的深水中下沉,周屿在隔着玻璃般的距离守望,沈确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独行。热闹是队伍的,是李辰相机里的,是前方隐约传来的嬉笑的。而某种更深沉的、静默的东西,流淌在这条山道的末尾,只有回头时,才能窥见一斑。

爬到半山腰,有一处天然形成的、较为开阔的平台,队伍在此休整。我拧开水瓶,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走到平台边缘,扶着粗糙的石栏向下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大武县城仿佛一个精致的沙盘模型,匍匐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灰瓦的屋顶连成一片深色的海,细长的街道是其中交错的沟壑。武江如一条被随意抛下的土黄色绸带,从西面蜿蜒而来,在城南划出一个饱满的弧线,折向东去。更远处,韩张公园郁郁葱葱的轮廓清晰可辨,甚至能隐约看到山顶亭子小小的尖顶。挂榜晴岚那道赫赫有名的赤褐色“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成了一抹遥远的、沉郁的印记。站在这半山的高度,平日里觉得广阔拥挤的城市,忽然变得渺小、安静,充满了遥远的、陌生的美感。

“太值了!这一趟爬得值!”李辰在旁边兴奋地架起相机,对着全景连连按下快门,嘴里喋喋不休,“看看这视野!这构图!能见度太好了!易宏,快,给我在这儿拍一张,要拍到整个县城当背景!”

易宏接过相机,笑着给他拍了几张,然后自己也走到栏杆边,静静望着山下,没说话。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眼神有些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平台上搜寻。在平台最外侧,靠近悬崖、几乎无人停留的角落,我看到了陈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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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离人群很远。山风毫无阻碍地吹过来,猛烈地掀动他的头发和单薄的校服外套,勾勒出他清瘦到有些嶙峋的身形。他微微仰着头,也望着山下的县城,但眼神空茫,没有李辰的兴奋,也没有易宏的沉静,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眺望,灵魂似乎并未停留在眼前的风景上。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失去了牵引线的、孤零零的风向标。

而在距离陈辰大约十几米外,另一块凸出的岩石旁,周屿静静地站着。他没有看风景,他的目光,如同这一路以来一样,静静地、执着地,落在陈辰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这春日的暖阳——有关切,有痛楚,有深不见底的愧疚,还有一种无望的、近乎虔诚的凝望。他就那样站着,仿佛守护着一座早已对他关闭的、沉默的圣殿。

我看着周屿凝视陈辰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易宏之前那句轻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不是这样的。那该是怎样的?是像李辰这般充满活力、大声谈笑?还是像易宏这样沉稳敏锐、偶尔流露锋芒?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样,一个在风中形销骨立、自我放逐,另一个在远处默默守望、背负枷锁。

那条曾经或许颜色鲜亮、在浅水区自在嬉戏的红白色鱼儿,如今已沉入了怎样寒冷黑暗的深渊,连自身的光彩,都要被那沉重的自我厌弃所吞噬?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向顶峰进发。最后一段路尤为陡峭,几乎呈六七十度角,粗糙的石阶狭窄,需紧紧抓住一旁钉入山体的粗铁链,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汗水浸湿了后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混合着对高度的些微恐惧和即将登顶的兴奋。

当最后一级石阶被踩在脚下,眼前骤然开阔。山顶面积不大,怪石嶙峋,几棵苍劲的古松从石缝中顽强生出。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块巨大的、褐红色的岩石——“韶石”。它兀自矗立,高出地面约两人,表面经千万年风雨侵蚀,光滑而布满奇特的、流线型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厚重沉郁的光泽。旁边立着一块青石碑,阴刻着“韶石”两个古朴的大字。

李辰第一个冲过去,绕着巨石转圈,仰头惊叹:“我的天,这就是舜帝弹琴的地方?这石头……好像真的有声音!” 他夸张地把耳朵贴上去。

易宏也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岩石表面,神情肃穆:“传说韶乐尽善尽美,孔子闻之,三月不知肉味。就是不知道,站在这里奏出的音乐,会是何等景象。”

我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掌贴上岩石。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传来,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这石头在这里站立了多久?千年?万年?它听过真正的韶乐吗?见过那位远古的圣王吗?舜帝当年南巡至此,站在这群山之巅,俯瞰他治下的土地与子民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奏响韶乐,是抒怀,是祈愿,还是……一种孤独的倾诉?他仰首等待的、能解民之愠的南风,最终吹来了吗?还是说,这等待本身,就像这块沉默的巨石,成了穿越时光的永恒姿态?

站在这里极目四望,视野比半山腰更加壮阔无垠。层峦叠嶂,如墨染的波涛涌向天际。县城成了掌心一小片精致的模型,武江成了闪光的细丝。世界如此宏大,个体如此渺小。那些淤积在心底的烦恼——糟糕的物理成绩,复杂的同学关系,对未来的茫然——在这苍茫天地与亘古巨石面前,似乎也被稀释、吹散了一些。但同时,另一种更空旷的寂寥感,也随之升起。在这无言的永恒面前,所有的热闹、纠葛、爱憎、等待,是否都只是瞬息生灭的微尘?

我们在山顶停留了约半小时,拍照,惊叹,闲聊。下山时,队伍松散了许多。我走在前面一些,易宏和李辰似乎对某处崖壁的植物产生了兴趣,落在后面讨论、拍照。我独自沿着陡峭的石阶小心下行。

走到半山腰那个平台附近时,我又一次忍不住回头,向上望去。

稀疏的队伍中,陈辰依然在很靠后的位置,低着头,走得很慢,很专注,仿佛下山是另一项需要耗尽心神去完成的艰难仪式。在他身后不远,那个沉默的守望者依旧在,周屿的身影在林木掩映间时隐时现,保持着那段恒定的、令人心酸的距离。

而沈确,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远远冲在了前面,还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我转回头,继续专注于脚下湿滑的台阶。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松涛,发出低沉悠远的呜咽,像是这座古老山峦的呼吸,也像那未曾响彻、却仿佛一直回荡在时光里的、遥远的韶乐余音。

风很轻,拂过汗湿的额角,带着草木的清新。但心里那份因为登高望远而稍得疏解的滞重感,在回头望见那幅无声的、关于追随与疏离的图景时,又悄然沉淀下来,带着山石的冰凉与时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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