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游舜峰2

【周屿】

春游的大巴驶向城西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田畴和远山,心却像系在前方某辆车上。我知道他在那里,在另一辆车里,依然会坐在靠窗的座位,低着头,与整个世界保持距离。

舜峰山脚,队伍如蚁群般散开,沿着那条唯一的、陡峭的石阶路向上蠕动。我没有急于向前,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渐渐落在队伍的中后段。然后,我的目光便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陈辰。他果然在最后,一个人,低着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与春游的欢快格格不入的凝滞。阳光很好,亮得刺眼,却将他脸上那些红肿未消、甚至有些狰狞的痘痘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出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身上压着看不见的重担,对周围同学的嬉笑、对壮丽的山景,全然无觉。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背影,喉咙发紧。想追上去,像初中无数次放学回家那样,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用肩膀撞他一下,说“走快点,磨蹭什么”,或者只是并肩沉默地走一段。那时候,我们会指着远处的房子或河流,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他会笑得很大声,眼睛弯起来,里面盛满明亮的、毫无阴霾的光。

但现在,我知道我不能。我的靠近,对他而言,不再是并肩而行,而可能是一种惊扰,一种提醒,一种会引发他更剧烈“擦拭”反应的刺激。初三那件事后,我成了他想要用力擦掉的“过去”的一部分,成了他那套自我厌弃逻辑中,无法分割的“污染源”。

是我害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早已深深楔入心底,每次呼吸都带来闷痛。那个女生嫌恶的眼神和脱口而出的“脏”字,我慌乱中愚蠢的、越描越黑的解释,以及最终,我因恐惧和懦弱而选择的可耻沉默……这一切,像一把钝刀,不仅划伤了他,也将我们之间曾经亲密无间的联结,斩得血肉模糊。他觉得脏,从内到外的脏。而我的存在,我的注视,甚至我此刻这徒劳的、远远的跟随,都在反复印证着他内心的这场判决。

所以,我只能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一段我能看见他、他却可以轻易忽略我的距离。像影子追逐着即将沉没的落日,明知徒劳,却无法停止。脚步踩在古老的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前方那个孤独蹒跚的背影上。看他因为石阶陡峭而微微踉跄,心会跟着一紧;看他停下来(并非看风景,只是喘气或发呆),我会不自觉地也放慢脚步;看他始终不曾回头,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他能看一眼的星火,便又黯下去一分。

爬到半山腰的平台,队伍停下来休整,人声嘈杂。陈辰没有融入人群,他独自走到平台最边缘、靠近悬崖的栏杆处,离所有人远远的。山风很大,毫无遮拦地扑打着他,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轮廓。他没有扶栏杆,只是那么站着,微微仰头,望着山下。但我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他的眼神是空的,散的,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照不进任何真实的风景。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也不去整理,仿佛那具躯壳的感受,已与他无关。

我站在人群外侧,一块凸出的岩石阴影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山风吹拂的、孤独的侧影,看着他脸上那些在明亮光线下更显刺目的、象征着痛苦与挣扎的印记。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沉又冷。从前,我们一起爬山,他会兴奋地指给我看奇形怪状的石头,会摘路边的野花强行别在我耳朵上然后大笑,会在这种开阔处对着山谷大喊,回声阵阵,他会得意地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他只是一尊站在风里的、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雕塑。

队伍继续向上,向最后的顶峰冲刺。山路越发陡峭险峻。我依然跟在他后面,目光须臾不离。看着他抓住冰冷的铁链,费力地向上攀爬,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冲上去扶他一把,哪怕只是托一下他的胳膊。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石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最无能、最懦弱的旁观者。

终于登顶。韶石矗立,人群围绕。惊叹声,拍照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陈辰没有靠近那块传说中的巨石。他独自走到山顶另一侧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他坐下,背对着人群和韶石,面向着更远处连绵的、苍青色的群山。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又是一个完全封闭、拒绝交流的姿态。

我想走过去。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是他对我存在的某种残余的、敏感的感知),他忽然,毫无预兆地,转了一下头,视线朝我这个方向扫来。

我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脚步僵在半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我猛地、仓皇地移开目光,假装被旁边岩缝里一株倔强的小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或许只是无意识的一瞥)在我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僵在原地,许久,才敢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地,偷偷望过去。

他已经转回了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面向群山,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一下回望,只是我的幻觉,或者,只是他对周遭嘈杂的一次无关痛痒的扫描,而我,并未被识别出来,或者,被刻意忽略了过去。

那股强烈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的自嘲。我没有再动。就站在原地,隔着一段充满喧嚣却又无比寂静的距离,看着他孤独的背影。阳光很好,山顶风大,将他略显宽大的校服吹得紧贴在背上,更显清瘦。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块长在那里的、沉默的石头,融入了这亘古的山峦之中。

下山时,我依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小心而迟缓地迈下每一步陡峭的台阶,那专注的姿态,仿佛下山是另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与自身平衡和内心恐惧的较量。我跟着,目光依旧被锁在他身上,心里却像这渐渐西斜的日头一样,沉沉地往下坠。

风依旧穿过山林,发出永恒的、低沉的松涛声。这风声,千百年来吹过韶石,吹过等待南风的舜帝,如今也吹过沉默下山的他,和身后沉默跟随的我。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古老的歌谣在心底无声盘旋。舜帝在韶石边,仰首等待能解民忧的南风,那份等待穿越时空,成了这座山的灵魂。

而我,在这下山的路上,跟在一个永远背对着我的身影后面,又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回头?等待时间倒流?等待一个原谅自己、也原谅我的奇迹?

不知道。

或许,我的等待,本身也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姿态,一种无望的、与这座山一样沉默的、关于愧疚与未竟之事的漫长凝视。风能吹散山间的云雾,能拂去石上的尘埃,可能否吹散凝固在他心头的寒冰,吹散萦绕在我心间的、名为“是我害的”这场永不停歇的冷雨?

山路蜿蜒,暮色渐起。他的背影在前方,是视线中唯一清晰的方向。而我,除了继续这沉默的、无言的跟随,不知还能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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