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植树2

【周屿】

植树节的通知从班主任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官方活动特有的、整齐划一的味道。但我对“植树”本身并无多少感觉,吸引我注意的,是活动地点——操场。这意味着,在那个下午,我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待在户外,并且,有很大概率,能看到那个人。

我们班分配的区域在操场东侧,与五班负责的东侧靠墙地段,距离不近,但视野无阻。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背上,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特有的、腥涩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我握着分到的铁锹,木柄粗糙,带着点湿气。周围同学很快进入状态,说笑着开始挖坑,比拼着速度和深度,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铁锹一次次插入泥土,带起湿润的土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操场上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工具,投向围墙边的那个角落。五班的旗帜在微风里轻轻飘动。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陈默。他正和几个人在一起,似乎包括李辰和易宏。他拿着一把铁锹,也在挖坑,动作不算娴熟,但很认真,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力。阳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甚至能看到他随着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后,几乎是同时,我的视线捕捉到了陈默旁边的另一个人。

陈辰。

他独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与周围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形成鲜明对比。他戴着一副过于洁白、显得格格不入的手套,手里也拿着一把铁锹,但那铁锹对他来说,仿佛不是工具,而是某种需要严阵以待的、不洁的象征。我看到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迟疑,用铁锹尖在划定的位置,极其轻微地掘了一下。然后,立刻停下。放下铁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我看不清,但能猜到是湿纸巾),开始低头擦拭手套,动作仔细而用力,仿佛刚刚不是接触了泥土,而是沾染了剧毒。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阳光似乎瞬间失去了温度。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铁锹杵在土里,目光无法从那个遥远而清晰的身影上移开。看他重复那个令人心碎的循环:掘一下,擦手。再掘一下,再擦。每一次动作都充满抗拒,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徒劳的自我惩罚。新翻的泥土偶尔溅到他身上,我能看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和眉宇间更深的皱痕。

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初三的春天,也有一次类似的活动,在校园后面的小山坡上种树。那时候的陈辰,虽然也有些爱干净,但绝没有到这种程度。他会和我抢着用铁锹,手上、脸上沾了泥巴也毫不在意,甚至会故意抹一点到我脸上,然后大笑着跑开,阳光下他的笑容明亮得晃眼,眼睛弯成月牙。踢完球一身泥泞地回家,他也能满不在乎地说“洗洗就好了”,语气里是少年特有的、对脏污的轻蔑和对自身洁净度的笃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下午之后。那个窗帘紧闭、空气粘稠的下午之后。我的表情,我那句愚蠢的、没说完整但意思已然明了的话……像两颗毒种,落进了他心里最松软的地方,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名为“自我厌弃”的、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让他觉得从内到外,无一处不“脏”。泥土是脏的,汗水是脏的,触碰是脏的,甚至连他自己存在本身,都成了一种需要反复擦拭、却永远无法真正洁净的“污染”。

都是我害的。

这个认知,比铁锹更沉重,比四月的阳光更灼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刚刚挖出的小半坑潮湿的泥土,那里面混着草根和小石子,是再普通不过的、孕育生命的基质。可在他看来,那大概就是污秽的实体。是我,用我的懦弱和笨拙,将他推到了这片“污秽”的对立面,让他连触碰泥土、参与这最寻常的春日劳作,都成了一场需要耗尽心力去抵抗的煎熬。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胸腔里堵得难受,几乎要喘不过气。我重新握紧铁锹,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手臂上,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铲进泥土里,仿佛想用这机械的、费力的劳作,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无力感。泥土飞溅,沾到我的裤腿和鞋面,但我浑然不觉。耳边同学们的谈笑声、铁锹的撞击声、风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沉重跳动的声响,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陈辰那一下下擦拭手套的、缓慢而固执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班的树也种好了,浇了水。我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围墙那边。

陈默他们似乎也完成了。李辰和易宏正在收拾工具,说笑着。而陈辰,独自站在那棵新栽的小树旁,没有离开。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树根处,一动不动。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孤零零的身影,立在同样孤零零的小树旁。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来微凉的触感,也吹动了小树稀疏的嫩叶,和陈辰额前过于柔软的头发。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那里的、悲伤的注解。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沾满泥土的铁锹。四月的风很温柔,拂过汗湿的皮肤,却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阳光依旧慷慨地普照,操场上的少年们带着劳动后的满足陆续散去,一切看起来都充满生机与希望。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被困住了。像那条我曾在池山见过的、颜色本该鲜亮活泼的红白色鱼,不知何时沉入了水底最冷、最暗的角落,对着坚硬的池底岩石,一遍遍徒劳地刮擦着自己的鳞片,想要摆脱某种附骨之疽般的、无形的“脏污”。它挣扎,它痛苦,它似乎永无止境。

我想救他。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我想拨开那冰冷沉重的水,想把他从黑暗的水底拉上来,想让他重新看见阳光,重新感受春风的柔软,重新露出那种毫无阴霾的、明亮的大笑。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

因为我清楚,那将他拖入冰冷深渊、让他觉得自身“污秽不堪”的最初的推手,不是别人,正是站在这里、同样被愧疚钉在原地的我。我的靠近是提醒,我的言语是毒药,我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他痛苦循环中无法摆脱的一环。

我就是那个,亲手将他推下去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心脏。我最后看了一眼围墙边那个孤独守望树苗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和沉重的铁锹,也拖着更为沉重的心情,慢慢地,朝着集合点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春光依旧明媚盛大,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因为一个人的沉沦,而悄然冰封的、寂静的深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