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陈辰的躲闪

【陈默】

五月的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洁净的浅蓝绸缎,阳光明亮却不燥热,风里开始夹带起隐约的、属于初夏的、微醺的气息。然而,在五班靠窗的那个角落,空气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凝滞的、带着自我对抗意味的冬季。陈辰的变化,在进入五月后,以一种更为决绝、也更为令人心惊的方式呈现出来。

他开始躲避周屿。不是以往那种沉默的、视而不见的忽略,而是一种有计划的、近乎仓皇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以往放学铃声敲响,陈辰虽然总是第一个收拾东西,但他那套冗长的、一丝不苟的“清洁仪式”——擦笔盒、擦书本、擦手——决定了他的速度不会太快。周屿从三班走过来,通常能在五班后门等到他。那时,陈辰会低着头,以一种绷紧的、抗拒的姿态,从周屿面前匆匆走过,像穿过一片有毒的空气。但那至少,还是一种“面对”,尽管是以回避的方式。

现在,情况不同了。铃声几乎还在空气中震颤,陈辰就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他不再进行任何擦拭仪式,甚至不再仔细收拾。课本、笔记、文具,被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与平日精细作风完全相悖的慌乱,一股脑儿地、胡乱地塞进那个总是过分整洁的书包。拉链有时都来不及拉好,他就已经将书包甩到肩上,低着头,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冲出了教室后门,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朝着与周屿通常会出现的、前门方向相反的楼梯奔去。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逃命的急促。仿佛那响起的不是放学铃,而是某种灾难的警报。仿佛周屿的到来,不再是令人不适的凝视,而是某种需要拼命躲避的、具象化的危险。

于是,当周屿像往常一样,在铃声落定几分钟后,从三班那边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停在五班后门那个熟悉的位置时,他面对的,往往只是一个空了的座位。桌上干干净净,椅子被推进桌下,仿佛那个座位上的人从未存在过,或者,已经蒸发在了空气里。周屿会站在那里,目光在教室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空椅上,停留片刻。然后,他会转而看向还在教室里、尚未离开的同学——有时是我,有时是值日生——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我会摇摇头,用口型或眼神示意:走了,刚走。周屿脸上通常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原本就安静的眼神,会更深地黯下去一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固执地久等,只是静静地再站上一小会儿,仿佛在确认那空位的真实性,或者是在用这段时间,消化又一次被刻意避开的现实,然后,才沉默地转身离开,背影在渐渐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注意到这个变化的几天后,一个细节让我更加确认了陈辰这种“躲避”的刻意性。那天放学,陈辰照例起身很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他起身时,胳膊肘不小心带倒了桌角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着,纸页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陈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书,眉头飞快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仿佛那本书的掉落,是他逃离计划中一个不可饶恕的失误。他似乎在“捡”与“不捡”之间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我恰好离得近,下意识地弯腰,帮他把书捡了起来,递过去。

他接了过去。动作很快,指尖甚至避开了与我手指的任何可能接触。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更没有看那本书是否沾了灰尘(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只是极其迅速、甚至有些粗暴地,将书胡乱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门外冲去,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个点头或眼神的示意。

我捏着刚刚递出书、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空,有点凉。以前,哪怕是在他最沉默、最疏离的时候,面对这种微小的帮助,他至少会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用眼角的余光扫我一下,那里面或许没有温度,但至少有一种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无声的确认。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微弱的、礼仪性的连接,似乎也被他彻底斩断了。在他的世界里,仿佛任何来自外界的触碰(哪怕是善意的、间接的),任何可能延缓他“逃离”速度的因素,都成了需要被彻底摒除的干扰。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更小、更密不透风的壳里,壳的外面,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他人”。

有一次,周屿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陈辰刚冲出教室几秒钟,周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后门口。他显然看到了陈辰消失在楼梯拐角的、仓皇的背影的一角。他停在门口,目光追随着那个早已空了的拐角,然后,缓缓地,转回头,看向了教室里。

他的视线,恰好与正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我,对上了。

隔着几排桌椅,和教室里渐渐稀薄的光线,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两秒。周屿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失落,有被如此明确躲避后的刺痛,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还有一丝……隐约的、投向我的、近乎求助或确认的微光。他似乎在用眼神问我:他走了?是因为看见我来,才走的?

我看着他,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是,他走了。几乎是跑着走的。

周屿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起。他没再停留,也没再看向陈辰空着的座位,只是朝我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轻微得像错觉),然后便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也更沉,像是拖着无形的重量。

我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慢慢发酵成一种更清晰的、带着凉意的滞闷。陈辰在躲,周屿在追(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等待一个不再可能回头的背影),而李沫、易宏、沈确……每个人似乎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青春水域下,有着各自不为人知的漩涡与暗流。而我,作为一个被迫的旁观者,被这些无声的涌动包围着,能看见水面的波纹,却看不清水下的真相,也无力改变任何既定的流向。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李沫在走廊上叫住了我。她把我拉到人少些的楼梯拐角,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

“陈默,”她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五班教室的方向,“陈辰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我心里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嗯。”

“他……”李沫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是不是……连周屿也不怎么理了?我是说,比以前更……”

“不是不怎么理,”我纠正道,语气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带着重量,“是躲。放学铃一响就走,不等周屿过来。”

李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也不理别人,”我补充道,想起他接书时那毫无反应的样子,“就一个人待着,擦东西。比以前……更用力。”

李沫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明媚的五月天光。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我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过许多次了。易宏说过,李辰说过,现在李沫也说。每个人都记得一个不一样的陈辰,一个与现在这个沉默、紧绷、自我厌弃到近乎自毁的少年截然不同的、鲜活的影子。但那个“以前”是如何崩塌成“现在”的,却成了一个人人皆知结果、却无人知晓过程与原因的谜团。

她没再说下去,似乎也觉得多说无益。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里面有感谢,有托付(尽管我不知道能托付什么),也有一种“你多留意”的无声请求。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楼梯拐角的风带着楼下的喧嚣和尘土味吹上来。我看着李沫走远的背影,她显然也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感知到了那异常氛围的核心。关于陈辰的变化,关于周屿的执着,关于那段不为人知的、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初三往事”。

都知道。

易宏知道,李沫知道,或许李娇阳也知道,沈确那敏锐到病态的观察力恐怕也早有察觉。

只有我,这个坐在风暴眼旁边最近位置的人,对风暴的成因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越来越低的、令人窒息的气压,和空气中弥漫的、山雨欲来的、冰冷而潮湿的预感。

阳光依旧毫无偏袒地洒满走廊,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明亮。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明亮的表象之下,不可逆转地滑向更深的、阳光无法照见的幽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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