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龙洞考察2

【周屿】

周六的清晨,天光清澈,带着宿露未晞的凉意。我知道易宏他们今天要去龙洞。昨晚临睡前,这个念头就清晰地盘旋在脑海里,带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并非嫉妒,也非向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个本应同去的人,注定缺席。确认某条隔阂,依然横亘在那里,深如沟壑。

我没有去任何可能“偶遇”他们出发的地方。那太刻意,也太可悲。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向了初中部的池山。仿佛只有那片寂静的水,那些沉默游弋的鱼,能容纳我此刻同样寂静而纷乱的心事。

小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假山沉默,池水如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的陈年翡翠,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我趴在那道被晨露浸得微凉的石栏上,俯身向下望去。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卵石,和附着在石上、随水波微微摇曳的深绿色苔藓。那些红白黄黑的锦鲤在阳光能照到的中上层悠闲地摆尾,划开一道道缓慢扩散的涟漪。而那条我熟悉的、灰银色的身影,依旧在更深、光线更暗淡的水底,贴着池底最大的一块卵石,几乎一动不动,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失去光泽的金属片,带着一种与生俱来或后天习得的、永恒的疏离与静默。

我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直到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走进了小院。

是李沫。她穿着浅色的春装,手里拿着一本卷起的杂志,看见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脚步微顿,然后也走到栏杆边,在我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位置趴下,同样望着水面。

“听说,易宏他们今天去龙洞了。”她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寂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水底那条灰银色的鱼。我知道她消息灵通,和李辰、易宏都算熟络。

“陈辰没去。”她接着说,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叹息,目光也投向池水深处,不知在寻找什么。

“我知道。”我的声音干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昨天在教室,易宏发出邀请时,陈辰那冰冷至极的拒绝,那仿佛被冒犯般的、迅速缩回自我壳中的姿态,我都看在眼里。那不仅仅是一个“不去”,那是一扇被“砰”地一声狠狠关死、还落了锁的门。

李沫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目光很直接,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熟稔旧事人才有的、复杂的了然。“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吗?”她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触碰某个危险的禁区。

我没有立刻回答。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什么不去?那个原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日夜散发着灼痛与焦臭的气息。因为我。因为那个下午。因为我的表情,我那句愚蠢至极、欲盖弥彰的话。因为“知道”了那件事的他,和“知道了他知道了”这件事的我。那件事,在他心里发酵、变质,成了他衡量自身洁净与否的唯一、也是最严苛的标尺。一切可能引发联想的幽闭、昏暗、潮湿、粘腻、乃至不洁感的事物与环境,都成了他必须竭力规避的恐怖之源。龙洞那样一个地下的、水汽弥漫的、传说中栖息着“龙”这种古老神秘生物的洞穴,对他来说,无异于一个放大并实体化了所有恐惧要素的、活生生的噩梦。他怎么会去?他敢去吗?

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只有风吹过水面,带来细微的涟漪声。池水映着天光云影,变幻不定。

李沫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回答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无奈,惋惜,一丝早知如此的了然,或许还有对我和陈辰之间这种僵死状态的一点点不甘。她看着我紧绷的侧脸,和死死盯着池水的、空洞的眼神,终于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心头那片早已溃烂的伤口上。怎么了?这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往事,是无法挽回的瞬间,是日积月累的隔阂与误解,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自我厌弃。是我把一个曾经明亮爱笑、会大声喊我名字、会在阳光下奔跑如风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低着头、一遍遍擦拭着看不见的污秽、将自己囚禁在沉默与恐惧中的、苍白影子。

我依旧看着水面,看着那条灰银色的鱼。它似乎微微摆了一下尾鳍,但并未改变位置,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那片光线难以抵达的深处。我想回答李沫,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我害了他”,想说“我们回不去了”。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甸甸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何解释,任何剖白,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另一种形式的推卸或矫饰。最终,我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势,用沉默当作回答。

李沫又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为一抹更深的无奈和一丝隐隐的疲惫。她似乎明白了,有些结,外人解不开,甚至看不清全貌。她没再追问,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我走了。”

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脚步声轻轻远去,最终消失在小院门口。世界又重新只剩下我,和这一池沉默的水,水底沉默的鱼。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却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晨光越来越亮,将假山和栏杆的影子投在池面上,切割着那片墨绿。但我却觉得越来越冷。李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拼命想要锁住的记忆闸门。

龙洞。陈辰不会去的。永远不会。

那个地方,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岩壁渗水,空气粘稠,充满了地底深处原始陌生气息。还有那条被传说渲染、被自然神力雕琢出的“石龙”……这一切,都会像最精准的触发器,瞬间将他拉回那个同样昏暗、潮湿、空气粘稠、充满了失控、羞耻与毁灭性认知的下午。拉回那个窗帘紧闭的房间,拉回那些慌乱喘息和滚烫的皮肤,拉回那个女生骤然瞪大、盛满震惊与嫌恶的眼睛,拉回我脸上那个没来得及掩饰的、该死的表情,和我那句愚蠢的、结结巴巴的、等于默认了一切的话语。

他会觉得窒息。会觉得那些岩壁上的水珠,是冷汗;会觉得洞穴里的湿气,是粘腻的触感;会觉得黑暗,是无处遁形的羞耻;会觉得那条石龙注视深渊的姿态,是对他内心“肮脏”秘密的永恒凝视与嘲弄。

他逃不掉的。无论他如何用力擦拭现实中的物品,如何回避可能引发联想的环境,那个下午的“污秽”感,早已渗透进他的骨髓,成了他感知世界、定义自我的唯一底色。而我,是那场“污染”事件的目击者、笨拙的共犯、以及此后漫长岁月里,时刻提醒他“污点”存在的、活生生的耻辱柱。

我看着池水。那条红白相间的、本该在浅水区自由嬉戏的鱼,如今在哪里呢?它是否也像陈辰一样,将自己放逐到了水底最暗、最冷、最不起眼的角落?它是否也觉得自己的鳞片沾满了洗刷不掉的污渍,只能日复一日,徒劳地刮擦着池底粗糙的岩石,直到鲜血淋漓,也不肯浮上水面,接受阳光的抚慰和清水的涤荡?

我想,是的。

那条红白色的鱼,游不出来了。

被我,被那个下午,被那些无声蔓延的愧疚与误解,被这潭名为“过往”的、冰冷沉重的水,永远地,困在了最深、最暗的底处。

而我,这个站在岸上、只能无力凝视的人,除了承受这凝视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凌迟般的痛楚,除了背负“推手”的罪名在余生行走,似乎,也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明晃晃地照进小院,驱散了最后一点晨雾,也照亮了池水上每一片浮萍,每一道涟漪。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照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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