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期中考试2

【周屿】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尘埃、油墨和年轻躯体躁动气息的沉闷。我知道,那沓被班主任拿在手里的纸,不仅决定了许多人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心情,也可能成为压垮某个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几乎是踩着第二节下课的铃声,走向五班的。脚步比平时更急,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我站在后门外那个熟悉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投向教室内部。

我竖起耳朵,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微微低垂的背影——陈辰。他今天坐得格外挺直,背脊僵硬,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一个,两个,三个……名字和分数流水般淌过。我听到陈默的名字,三十八名,地理单科不错。听到易宏,十三名。听到李辰……这些信息像水面的波纹,在我耳边漾开,却并未真正进入心里。我在等。等那个名字。

终于,五班班主任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他的目光,似乎也朝那个靠窗的角落投去了一瞥。然后,他念道:

“陈辰,班级第三十五名。”

“三十五名”。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铁钉,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楔进我的耳膜,然后一路凿进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贯穿般的刺痛。我僵在门外,背脊死死抵着墙壁,仿佛不这样就会瘫软下去。三十五名?班级三十五名?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初三的每次月考、期中期末,红榜上“陈辰”这两个字总是赫然在列,稳定地占据着前二十,甚至前十的位置。他会在放学后,拿着接近满分的数学或物理试卷,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又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悠,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夸他。如果我故意不说,他就会用肩膀撞我一下,嘟囔着“没劲”,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笑声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鲜活。

讲台上,班主任似乎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状态不佳”、“需要调整”、“有困难找老师”之类公式化的关切与提醒。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有些模糊。但我看到,在班主任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辰那个挺直僵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快,快得像受惊的鸟雀振翅,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梁的本能反应。然后,那颤抖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下去,他的背脊重新绷直,甚至比刚才更硬,更冷,像一块骤然冷却、布满裂痕的岩石。他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那么僵硬地坐着,仿佛刚才那一下颤抖,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我看到了。那一下颤抖,泄露了他全部的痛苦、耻辱、以及被当众揭穿“失败”的、无地自容的惊惶。尽管他很快用更厚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但那瞬间的崩溃,已足够让我心胆俱裂。

我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然后用力拧绞,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四肢百骸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绝望。

他的成绩下降了。一落千丈。

不是因为笨,不是因为不努力。他曾经那么聪明,那么耀眼。

是因为“那些事”。因为初三那个下午之后,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日夜滋长的、名为“自我厌弃”的毒蔓。因为这毒蔓抽干了他对学习、对外界、甚至对自身存在的全部热情与信心。他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了与内心那无形“污秽”的、永无胜算的战争上,耗费在了那些徒劳的、自我惩罚般的擦拭仪式上。他活在由恐惧和羞耻构筑的牢笼里,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应付那些公式、定理和考题?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

是我的那个表情,那句蠢话。是我亲手将“脏”这个概念,像最恶毒的诅咒,种进了他心里,并用自己的退缩和沉默,浇灌它长成了如今这株将他彻底吞噬的、狰狞的怪物。

“都是我害的”。

这个认知,比成绩单上“三十五名”那个数字更冰冷,更沉重,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夜不停地、缓慢地切割着我的良知和灵魂。是我把他从阳光下拉入泥沼,是我折断了他曾经骄傲飞扬的翅膀,是我让他连坐在教室里接受一次寻常的成绩宣读,都成了一场需要耗尽全部心力去抵御的公开处刑。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松动。我看到陈辰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仓皇的急促。他没有等班主任可能再叫住他(事实上班主任下课后就离开了),也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拎起书包,像逃离火灾现场一样,脚步凌乱地冲出了教室后门,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我,或者,他注意到了,但选择视而不见,那仓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后门口,没有进去。陈默还在教室里,正慢慢地收拾书包。他抬起头,看见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看着我脸上可能无法掩饰的惨淡与空洞,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微,但意思明确:他走了,状态很糟。

我朝他也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也是感谢。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间渐渐空下来的、还残留着成绩公布后各种情绪的教室,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虚软的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镣。

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走向了操场。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挣扎着,将云朵染成凄艳的紫红色。操场空旷,晚风很大,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和夜晚初降的凉意。路灯已经亮了,投下一圈圈昏黄孤寂的光晕。跑道上还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身影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我一个人走在跑道上,脚步缓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空洞的心跳。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靛蓝色夜幕。脑海里,却像老旧的默片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早已褪色却依然清晰的画面。

想起初二的午后,我们一起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晃荡,他指着远处新建的教学楼,眼睛发亮地说以后要考去省城最好的高中,然后一起租房子,继续当邻居。我笑他想得远,他就不服气地推我一下,从双杠上跳下来,跑去追被风吹走的糖纸,背影在阳光下跳跃,充满无限可能。

想起初三的傍晚,放学后我们总是一起走这条回家路。他会喋喋不休地说班里刚发生的趣事,模仿某个老师滑稽的口头禅,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被我无奈地制止。他会抱怨数学题太难,又会在我讲了一遍后恍然大悟,拍着自己脑袋说“原来这么简单!”。他会分给我一半他妈妈做的桂花糕,指尖带着甜香。那时的风很温柔,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那个下午像一个突兀的、漆黑的断层,将之前所有明亮的、温暖的画面,与之后这些沉默的、冰冷的现实,彻底割裂。断层这边,是笑着催我“快点”的少年;断层那边,是低着头躲避我、成绩一落千丈、在自我厌弃中苦苦挣扎的苍白的影子。

他不笑了。

连看都不看我。

我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步的距离,而是那条深不见底的、名为“那个下午”的断裂带。我在岸这边,背负着名为“加害者”的枷锁,日夜承受愧疚的凌迟。他在岸那边,沉溺在名为“污秽”的泥沼,用尽力气也无法挣脱。我过不去,他出不来。我们只能隔着这绝望的深渊,无声地对望(如果他还愿意“望”的话),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拼命逃离,一个徒然凝望。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古老的歌谣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穿越千年的、渺茫的期盼与沉重的叹息。舜帝在韶石边仰首等待的南风,或许终能化育万物,泽被苍生。

可我们的“愠”呢?陈辰那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与痛苦,我这日夜啃噬心肺的愧疚与无力,我们之间这冰冻三尺、无法消融的隔阂与伤害……这些青春岁月里结下的、最疼痛也最顽固的症结,又需要怎样一场仁慈到近乎神迹的南风,才能将其吹散一丝一毫?才能让时光倒流,让错误被修正,让那个阳光下大笑的少年重新回来?

不知道。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晚风越来越凉,带着露水的气息。操场上的夜跑者早已离去,只剩下我和一圈圈沉默的路灯,以及无边的、吞噬一切的夜色。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跑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

我转过身,拖着被夜露打湿的鞋子和更为沉重的心情,慢慢地,走向我那间永远安静、也永远等着我去填满那寂静的出租屋。身后的风声呜咽,像一场无人聆听的、漫长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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