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四人组散伙1

五月中旬,初夏的气息已十分鲜明。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灼人,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水泥地面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暖的甜香,以及隐约的、属于青春期的躁动与倦怠。

那天放学,我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李辰和易宏走在我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大声争论着昨晚一场球赛的某个争议判罚,语气激动,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和毫无恶意的笑骂。他们的声音在嘈杂的放学人潮中依然清晰,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饱满的活力。

走到校门口那棵标志性的洋梧桐下,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树荫下那个熟悉的位置——以往,那里常常站着等待的人。

今天,李沫和李娇阳果然在那里。

她们并肩站着,离洋梧桐的树干有一点距离,似乎既在树荫的庇护下,又随时准备离开。李沫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本卷起的杂志,正微微侧着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她的目光在涌出校门的人流中缓缓移动,带着一种明确的寻找意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点,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份等待的专注,清晰可辨。

李娇阳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T恤,微微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让它滚来滚去。她不像李沫那样频繁张望,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顺着李沫的视线方向看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继续与那颗石子较劲。她的沉默,和李沫张望的姿态,形成一种无声的、却又充满张力的等待。

她们站了很久。

放学的人流从汹涌到稀疏,从喧闹到零星。校门口渐渐空荡起来,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慢吞吞地扫地,扬起的灰尘在斜阳里飞舞。李沫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逐渐失去耐心的焦灼。她再次望向教学楼,那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再走出来。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脸上那点隐约的期待,像夕阳下的潮水,慢慢褪去,留下一种平静的、混合着失望与“果然如此”的黯然。

她转过头,对李娇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远处的车声和风声掩盖,我听不清。但李娇阳停下了碾石子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李沫,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李沫最后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教学楼出口,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弧度,但没成功,最终只化作一个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吐气。然后,她转过身,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子。

“走吧。” 这次我听清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沉下去了。

李娇阳“嗯”了一声,也跟着转过身。

两个人,并肩朝着城南老街的方向,慢慢地走了。夕阳将她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却莫名透出一种相依为命般的、淡淡的寂寥。她们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校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她们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凉的、恍然的涟漪。

以前,这棵树下等待的,是四个人。李沫,李娇阳,周屿,还有总是磨蹭到最后的陈辰。记忆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们聚在一起时,那种鲜活明亮的、带着笑闹声的轮廓。后来,陈辰先是不再一起走,再后来,周屿出现的时间也变得飘忽不定。树下等待的身影,从四个变成三个,偶尔是三个,更多时候是像今天这样,只有两个。

周屿呢?陈辰呢?

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再来,一个早已像受惊的鸟,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振翅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争吵,没有宣告,没有那些戏剧性的、斩钉截铁的“绝交”。就是一种静默的、持续的疏离。像春日池水里曾经紧紧挨着游动的鱼群,在某次不为人知的暗流或惊吓后,其中一两条悄然改变了方向,游向了更深、更暗、或者更孤独的水域。剩下的鱼依然在一起,但那个完整的、紧密的“群”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水流依旧,光影变幻,它们只是不再朝着同一个方向,或者,不再保持曾经那样亲密的距离。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走得晚了些。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五班那边的走廊拐过来,走向校门。

是周屿。

他一个人,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上,脚步有些拖沓,仿佛并不急于去任何地方。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他深色的校服上,勾勒出清瘦而安静的轮廓。他走到校门口,脚步自然而然地,停在了那棵洋梧桐下——李沫和李娇阳昨天站立等待的位置。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像等待的人那样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过头,目光静静地扫过那片树荫,以及树荫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投下的、晃动的阴影,和几只匆匆爬过的蚂蚁。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失望,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早已预知结果的、近乎麻木的接受。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那“空无”的真实性,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迈开脚步,一个人,朝着与昨天李沫她们离去的、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走了。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笔直地投向他已经离开的身后,指向那棵空荡荡的洋梧桐,和树下一去不复返的、四个人的时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炽烈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清冷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也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心里那片微凉的涟漪,似乎扩散得更开了一些。

那条总是独自游在偏深水域的、灰银色的鱼,此刻正彻彻底底地,一个人游着。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份孤独,或者,不得不习惯了。曾经环绕它的、那些色彩明艳的同伴的身影,都已游散在各自的方向。水波荡漾,光影阑珊,只剩下它自己,和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蓝。

后来有一次,和易宏一起去图书馆的路上,我终究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易宏,” 我斟酌着开口,目光望着前方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金的街道,“周屿和陈辰……他们俩,还有李沫李娇阳,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一下子就散了似的。”

易宏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街对面一堵爬满绿藤的老墙,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看向我,摇了摇头。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实,不像敷衍,“他们初中在我隔壁班,关系特别好,四个人像绑在一起似的,上学放学,课间活动,几乎都在一起。陈辰那时候……挺开朗的,周屿话少点,但跟着他们,也常有笑脸。李沫是中心,爱说爱闹,李娇阳文静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后来,大概就是初三下学期吧,快毕业那阵子,感觉就有点……不对了。陈辰先不对劲的,突然就沉默了很多,独来独往的。周屿也……跟着安静了,有时候看见他一个人。他们四个人一起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中考,升学,分班……好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散了。”

“是吵架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矛盾?” 我追问。

易宏思索了一下,再次摇头:“不像。没听说他们吵过架。至少,没有公开的、激烈的那种冲突。就是……感觉慢慢远了。像你说的,散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淡淡的惋惜,“有时候就是这样,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走着走着,方向不一样了,或者……心里的路不一样了,自然就远了。”

我听着,眼前浮现出陈辰低头用力擦拭桌面的样子,那紧绷的侧脸和发红的手背;浮现出周屿站在五班后门,静静凝视空座位时,那深不见底的、沉默的眼神;浮现出李沫在校门口洋梧桐下,一次次看手表、最终黯然转身离去的背影。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没有那些可以明确归因的“事件”。就是一些东西,在静默中改变了。像水底悄然改道的暗流,像风中逐渐飘散的花香,像阳光下慢慢蒸发的水滴。当你某一天忽然惊觉时,曾经紧密无间、以为会永远如此的四个人,已经散落在了不同的角落,被时间的流水和各自的心事,冲得越来越远。

像一群曾经并肩游弋的鱼,在广阔而莫测的水域里,游着游着,就散了。有的沉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有的游向了陌生的支流,有的虽然还在原地徘徊,却已形单影只。水流依旧奔腾,光影依旧变幻,只是那片曾经完整而鲜活的“鱼群”,已然成为了记忆里一幅褪色的、带着暖意与怅惘的旧照片。

而这,或许就是成长中最寻常,也最令人无言以对的一种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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