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四人组散伙2

【周屿】

放学铃声像往常一样,精准地敲碎了下午沉闷的寂静。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座位上多坐了几分钟,听着走廊里由喧嚣渐至稀疏的脚步声,像潮水涨落。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拖延,明知道等待的结果是什么,却还是给自己留出几分钟虚幻的、名为“或许今天不一样”的想象空间。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和像我一样不急于离开的人。我慢慢收拾好书包,拉链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然后,我站起身,走向那栋早已熟悉到骨子里的教学楼,走向五班的方向。

脚步是习惯性的,心却像每一次踏上这段路时一样,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悬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走到后门,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停在门口,侧过身,目光投向教室里面。

靠窗的那个座位,果然已经空了。

桌面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比平时他花费大量时间擦拭后还要干净,透着一股刻意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决绝。椅子被规整地推入桌下。午后的阳光正正地照在那一片空茫的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涩。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盒,没有那个低着头、专注于与无形污渍对抗的清瘦身影。

陈默还在教室里,正在整理讲台上散乱的粉笔盒。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外的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对着我,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意思却重如千钧。他走了。又走了。在我来之前,就走了。

我朝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也像是感谢他告知我这个我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或许我故意多坐几分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愧疚的理由。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间空了一半的教室,慢慢地走下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丈量某种不断累积的、名为“被躲避”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初夏的力度。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目光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投向左边那棵洋梧桐的浓荫下——那个我们曾经约定俗成的、放学后集合的地点。

树荫下空荡荡的。

只有风吹过时,树叶在地上投下的、摇晃不定的光影,和几只麻雀在啄食不知谁掉下的饼干屑。昨天似乎还站在那里的人,今天已经不在了。李沫和李娇阳没有等我。或许她们等过,在我还在五班门口徒劳张望的时候;又或许,她们也像陈辰一样,渐渐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与意义,选择了不再空等。

我站在灼热的阳光下,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树荫,心里没有泛起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冰凉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吗?

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穿越刺眼的阳光和眼前的空寂,跌回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模糊的往日。

也是这样的放学时分,夕阳比此刻温柔。这棵洋梧桐下总是热闹的。李沫会早早等在那里,看见我和陈辰从教学楼出来,就用力挥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声音清亮地喊:“周屿!陈辰!这边!快点!” 李娇阳会站在她旁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陈辰通常走在前面一点,听见喊声会回过头,冲我得意地扬扬下巴,或者做个鬼脸,然后加快脚步跑过去,故意撞一下李沫的肩膀,惹来她一阵笑骂。我会跟在他后面,脚步不疾不徐,看着他们闹,嘴角也会不自觉地扬起。然后,四个人汇合,像一股欢快的小溪流,淌进放学的人潮,朝着城南老街的方向,一路说笑着流淌而去。李沫的话总是最多,从班里的趣闻到刚看的电视剧,喋喋不休;李娇阳是绝佳的听众和补充者;陈辰会时不时插科打诨,或者跟我争论某个无聊的问题;而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某个笑点上跟着笑起来,或者在他们问及时简短地应一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风是暖的,带着老街食物隐隐的香气和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味道。

那感觉如此真实,仿佛就在昨天,伸手可及。

可现在,树荫下空空如也。阳光炽烈,晒得皮肤发烫。没有挥手,没有喊声,没有并肩的身影,没有交织的笑语。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孤单的旅客,面对着这片被抽空了所有温暖记忆的、陌生的空地。

她们已经走了。或许刚刚离开,或许已经走了很久。没有道别,没有说明,就像陈辰的消失一样,静默无声,却无可挽回。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树荫,仿佛要将那“空”的形状刻进眼里。然后,转过身,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城南老街的路。阳光从身后照来,将我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身前,又瘦又长,指向我将要去的、同样孤独的方向。

经过河滨公园时,隔着树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仰首向天的轮廓。舜帝鼓琴歌南风,而我,在这条独自前行的路上,又在等谁?等什么?

等陈辰回头,像从前那样,跑在前面却不忘回头催我“快点”?等他突然出现在下一个路口,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等他说一句“算了,周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然后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四个人,一起走过这条放学路?

我知道,不会了。

他不会回头了。那个会回头笑着喊我名字、眼睛里盛满阳光和狡黠的少年,已经被我,被那个该死的下午,永远地留在了初三的时光里,再也回不来了。现在的他,是一只受惊的、只想拼命逃离任何与我有关的气息的困兽。我的等待,除了加深他的恐惧和我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左边,是通往李沫、李娇阳家巷子的石板路;右边,是继续向前,通往我那间出租屋的更僻静的街道。往常,我们会在这里分开,她们左拐,我和陈辰继续直行。我们会互相道别,说明天见。

今天,我在路口停下了脚步。

没有需要道别的人。左边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细微尘土。我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我回头,望向我来时的路。长长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晃晃的,延伸向远方。有几个稀疏的学生身影正在远去,但都不是我认识的人。没有陈辰低着头匆匆赶来的身影,没有李沫和李娇阳结伴说笑的身影,甚至没有其他任何可能会走向这个路口、与我同路一段的人。

只有我。和我身后,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的、孤单扭曲的影子。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来路,看了很久。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市井的模糊声响和梧桐树叶沙沙的絮语。阳光温暖,甚至有些灼人,但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凉的寂静。

原来,散伙是这样的。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再见”。就是某一天,你发现树下等的人不在了;你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你站在熟悉的路口,却发现只剩自己,需要决定往左还是往右。那些曾经紧密相依、以为会一直如此的身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自然而然地,消散在了时光的河流和各自人生岔路的选择中。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要留住,流失得越快,最终摊开掌心,只剩下一片空茫,和皮肤上被粗糙沙粒磨出的、细微的疼。

最终,我转回了身,选择了右边的路。脚步重新迈开,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场始于洋梧桐树下、终于树下的,关于四个人的、明亮而短暂的青春同行,正式地、彻底地,散场了。

而我,这条习惯了在深水区独自游弋的、灰银色的鱼,也将继续独自游下去,游向未知的、或许同样孤独的、更深或更远的水域。身后那片曾经热闹温暖的浅滩,已成记忆中的一幅静画,再也无法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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