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足球赛2
【周屿】
五月的最后两周，高考和学考的压力像一层透明的、沉重的膜，笼罩在校园上空，连低年级的学生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高二足球赛的决赛，便成了这沉闷空气中一个被允许的透气孔，带着“减压”和“鼓舞”的名义，将不同年级的学生暂时聚集到夕阳下的操场。
我对比赛本身毫无兴趣。那些奔跑、冲撞、汗水、嘶吼，与我内心那片冰冷的、充满愧疚的泥沼格格不入。让我在那个依旧炎热的午后走向西侧看台的，是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盼——也许，在这片被允许的、集体的热闹边缘，在那个他曾闪闪发光的领域附近，他会出现。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或者，一个被遗忘的注解。
我选择了看台中段偏上的位置，这里能看清对面，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坐下时，夕阳正从侧后方泼洒过来，将前方攒动的人头和下方绿茵场都镀上一层疲惫的金色。空气里混合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被晒暖的微呛气味。哨声响起，比赛开始，呼喊声瞬间炸开，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的目光，几乎没有在球场上停留。它像一只疲惫却执拗的鹰隼，在对面看台（东侧）上方、靠近出口的栏杆附近，一遍遍盘旋、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他。
陈辰。
他独自一人，站在栏杆旁。没有坐，背脊微微倚着冰凉的铁杆。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夏季校服，在逆光中近乎透明，勾勒出一个清瘦到令人心惊的轮廓。他没有面向球场，而是微微侧着身，低着头。额前过长的碎发垂下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颌。他就那样站着，对下方激烈的拼抢、精准的传球、看台上随着比赛进程起伏的惊呼与叹息，浑然无觉。热闹的声浪涌到他身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隔音的墙，碎成冰冷的泡沫，无力地退去。他像一帧被错误地剪辑进这部热血体育纪录片里的、静止的、褪色的老照片，与周围一切彩色的、动态的、充满爆发力的画面，格格不入，且充满一种无声的、悲伤的讽刺。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回忆带着尖锐的锈蚀感和阳光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撕裂眼前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季节，不同的操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是唯一的焦点。穿着火焰般的红色球衣，在绿茵场上穿梭如风，每一步都充满韵律与爆发力。他的盘带灵动如舞，射门如出膛炮弹。进球后，他会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冲向看台，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到灼眼的大笑，汗水在夕阳下如钻石般闪烁，眼睛里盛满了全世界的得意与不羁的快乐。他会隔着不高的围栏，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气息灼热，声音亮得能穿透所有鼎沸的人声：“周屿！看见没有！刚那个穿裆！帅不帅！老子就是‘小罗’本人！” 我那时总会嫌恶地拍开他汗湿的手，骂他“嘚瑟”，心却跟着那笑容和活力，一起飞扬起来。那时的风是滚烫的，混合着青草、泥土和少年蓬勃汗水的味道，带着无限的、令人心安又沸腾的生机。
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夕阳下，却像一尊被时光和痛苦反复淘洗、风干了的、沉默的沙雕。任何一点声浪，都足以让他崩溃。不跑，不笑，不呼喊，连“站立”这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勉强，那么沉重，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座操场，一道看台，更是比时光更残酷、比遗忘更深刻的、名为“崩塌”与“永诀”的深渊。他在深渊之底，在自我厌弃的冰冷泥沼中越陷越深，连抬头看一眼这曾经属于他的喧闹人间，都觉得是奢侈，是刑罚。我在深渊之上，被愧疚的锁链捆缚在悬崖边缘，日夜承受凌迟，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已连同那个下午一起埋葬，只能这样，隔着遥远的、充满他人欢笑与活力的距离，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早已被宣判无效的死刑犯般的凝望。
上半场在一次激烈的进攻后结束，双方队员走向场边。看台上的喧嚣稍歇。我看到易宏（他坐在对面看台，陈默旁边）起身离开，大概是去买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递给陈默一瓶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易宏抬起手，指向了我们这边——准确地说，是指向了陈辰所在的方向。陈默随之望过来。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那个指向的动作，和随之投来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我早已麻木溃烂的心上。他们也在“观看”他。在比赛的间隙，在旁观者的闲聊中，那个孤独的、与这一切热烈格格不入的“异常”，依然是一个可以被指认、被谈论的“存在”。这让我感到一种卑劣的、混杂着痛楚的慰藉——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谈资，一个对照。
下半场的哨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思绪。我没有再看场上球员的奔跑，没有关心比分的交替。我的全部心神，都死死系在对面看台高处，那个倚着栏杆的、静止的侧影上。他站了很久，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像一株生长在水泥裂缝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草。夕阳在移动，光影在变幻，欢呼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那个痛苦的瞬间，对周遭的一切变迁无知无觉。只有一次，当某个班级进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时，我看到他低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压制下去，恢复那死水般的平静。那一下颤抖，泄露了他并非完全无知无觉，那巨大的声浪对他而言，不是欢乐，而是需要耗尽心力去抵御的、令人不适的、近乎暴力的冲击波。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揪得更紧，愧疚的毒蔓缠绕得更深。
比赛在一声长哨中结束。冠军诞生，更大的欢呼声浪瞬间吞噬了一切。获胜的班级陷入狂喜的旋涡，球员被抬起、抛掷，笑声、叫声、掌声混成一片炽热的海洋。金色的夕阳将这沸腾的一幕渲染得如同盛大节日的终章。
在这片欢乐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海洋边缘，对面看台高处，陈辰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栏杆。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向下方那片沸腾的庆祝中心，没有朝球场投去哪怕一瞥。仿佛那场激烈的角逐、那些汗水、拼搏和狂喜，都发生在他无法理解、也拒绝进入的另一个维度。他只是低着头，转过身，沿着看台后方那条狭窄的、此刻已没什么人的通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口走去。脚步沉重而拖沓，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被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冰冷的流沙上，正将他拖向一个更暗、更绝望的深处。
几乎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同时，我也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站了起来。我没有看向庆祝的人群，没有分享任何一丝虚幻的喜悦。我只是向前几步，走到看台最前方的栏杆边，手指死死抠进冰凉的、粗糙的铁锈表面，目光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浮木般，死死追随着那个正在远离的、孤单的背影。看着他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走过空荡荡的通道，走向出口处的楼梯口，走向那片将他彻底吞噬的、名为“过往”的黑暗。
走到楼梯口，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也许只有半秒。他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一个荒谬的、卑劣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期盼，像黑暗深渊里骤然炸开的一点火星，带着灼痛和毁灭性的亮光——他会回头吗？会看向这片他刚刚离开的、曾经属于他也曾被他照亮的喧嚣之地吗？会……看向我这个方向吗？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没有。
那停顿快得像濒死者的最后一次心跳。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没有抬起哪怕一毫米的眼睑。只是那瞬间的凝滞，与他之前彻底的、死寂的漠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差别。
然后，就在那停顿即将结束、他准备踏下台阶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富有弹性的撞击声，从下方球场边缘、靠近他离开方向的位置传来。是一个被兴奋的球员无意中大力踢出场外的足球，高速旋转着，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重重砸在水泥看台基座上，又弹跳了几下，发出“砰、砰、砰……”规律而清晰的响声。那声音在渐渐平息的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真实。
我清晰地看到，陈辰那即将踏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不是之前那种凝滞，而是一种更明显的、身体本能的停顿。他低垂的头，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非常小，也许只有几度，但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的勾勒下，在他那长久低垂的姿势映衬下，这微小的偏转，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闪电。
他……在听？
他甚至可能……“看”了一眼？尽管隔得远，尽管他很快又恢复了低头的姿态，但那瞬间身体语言的改变，那被足球撞击声所引发的、细微的本能反应，像一颗投入我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然后，他踏下了台阶。身影迅速被楼梯的拐角吞没，消失不见。
我僵在栏杆边，手指深深陷进铁锈里，传来钝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不是因为刚才那卑微期盼的落空，而是因为那瞬间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不同”。那一下偏头，那一下停顿……是因为足球吗？那个曾经赋予他无尽快乐、让他闪耀如星的圆形物体，那个曾经连接着我们之间无数欢笑与击掌的媒介，在隔了这么久之后，在这片喧嚣散尽的时刻，竟然还能穿透他厚重冰冷的心防，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我感到一阵更深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剧烈绞痛。希望，是看到那坚冰似乎有了一纳米裂缝的、卑劣的窃喜；绝望，是深知这裂缝可能转瞬即逝，而我，依旧是那个被永久放逐在裂缝之外、连投去一缕目光都可能加剧他痛苦的罪人。
我就那样站着，站在渐渐冷却的晚风和渐起的暮色中，站在看台的最高处，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楼梯口，望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夕阳光晖被远山吞没，直到操场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孤零零的、昏黄的光晕，直到打扫卫生的阿姨将看台最后的垃圾清扫干净，直到整个操场重归空旷与寂静。
然后，我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早已僵硬麻木的手指。铁锈的碎屑沾在掌心，带着冰凉的触感。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背对着那片曾经承载过我们最明亮记忆、如今只剩空旷回响的操场，独自一人，沿着相反方向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看台。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天空。我知道，我将回到我那间只有我一个人的、寂静的出租屋，继续面对我内心那片永无天日的、充满愧怍与绝望的“水域”。而那条曾经鲜亮如火、灵动耀眼的红白色鱼，在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渊许久之后，似乎被一颗偶然滚落的、名为“记忆”或“本能”的石子，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触碰太轻，太微弱，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沉寂，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但我看到了。在无望的守望中，在漫长的黑暗里，那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涟漪。
我捞不上来。我甚至不能靠近。但或许，这世间除了我这双带来伤害的手，除了那冰冷的池水，还存在着别的东西——比如一颗偶然滚落的足球，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响——能够以我无法做到的方式，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那潭死水，激起一丝渺茫到近乎幻觉的、关于“复苏”的微澜。
这念头像风中的残烛，微弱，飘摇，却在此刻漆黑冰冷的夜色里，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或许还有可能”的、卑微的想象。
五月的最后两周，高考和学考的压力像一层透明的、沉重的膜，笼罩在校园上空，连低年级的学生都能隐约感受到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高二足球赛的决赛，便成了这沉闷空气中一个被允许的透气孔，带着“减压”和“鼓舞”的名义，将不同年级的学生暂时聚集到夕阳下的操场。
我对比赛本身毫无兴趣。那些奔跑、冲撞、汗水、嘶吼，与我内心那片冰冷的、充满愧疚的泥沼格格不入。让我在那个依旧炎热的午后走向西侧看台的，是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盼——也许，在这片被允许的、集体的热闹边缘，在那个他曾闪闪发光的领域附近，他会出现。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或者，一个被遗忘的注解。
我选择了看台中段偏上的位置，这里能看清对面，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坐下时，夕阳正从侧后方泼洒过来，将前方攒动的人头和下方绿茵场都镀上一层疲惫的金色。空气里混合着防晒霜、汗水和塑胶被晒暖的微呛气味。哨声响起，比赛开始，呼喊声瞬间炸开，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的目光，几乎没有在球场上停留。它像一只疲惫却执拗的鹰隼，在对面看台（东侧）上方、靠近出口的栏杆附近，一遍遍盘旋、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他。
陈辰。
他独自一人，站在栏杆旁。没有坐，背脊微微倚着冰凉的铁杆。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夏季校服，在逆光中近乎透明，勾勒出一个清瘦到令人心惊的轮廓。他没有面向球场，而是微微侧着身，低着头。额前过长的碎发垂下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下颌。他就那样站着，对下方激烈的拼抢、精准的传球、看台上随着比赛进程起伏的惊呼与叹息，浑然无觉。热闹的声浪涌到他身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隔音的墙，碎成冰冷的泡沫，无力地退去。他像一帧被错误地剪辑进这部热血体育纪录片里的、静止的、褪色的老照片，与周围一切彩色的、动态的、充满爆发力的画面，格格不入，且充满一种无声的、悲伤的讽刺。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回忆带着尖锐的锈蚀感和阳光的温度，猝不及防地撕裂眼前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季节，不同的操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是唯一的焦点。穿着火焰般的红色球衣，在绿茵场上穿梭如风，每一步都充满韵律与爆发力。他的盘带灵动如舞，射门如出膛炮弹。进球后，他会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冲向看台，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到灼眼的大笑，汗水在夕阳下如钻石般闪烁，眼睛里盛满了全世界的得意与不羁的快乐。他会隔着不高的围栏，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气息灼热，声音亮得能穿透所有鼎沸的人声：“周屿！看见没有！刚那个穿裆！帅不帅！老子就是‘小罗’本人！” 我那时总会嫌恶地拍开他汗湿的手，骂他“嘚瑟”，心却跟着那笑容和活力，一起飞扬起来。那时的风是滚烫的，混合着青草、泥土和少年蓬勃汗水的味道，带着无限的、令人心安又沸腾的生机。
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夕阳下，却像一尊被时光和痛苦反复淘洗、风干了的、沉默的沙雕。任何一点声浪，都足以让他崩溃。不跑，不笑，不呼喊，连“站立”这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勉强，那么沉重，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座操场，一道看台，更是比时光更残酷、比遗忘更深刻的、名为“崩塌”与“永诀”的深渊。他在深渊之底，在自我厌弃的冰冷泥沼中越陷越深，连抬头看一眼这曾经属于他的喧闹人间，都觉得是奢侈，是刑罚。我在深渊之上，被愧疚的锁链捆缚在悬崖边缘，日夜承受凌迟，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已连同那个下午一起埋葬，只能这样，隔着遥远的、充满他人欢笑与活力的距离，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早已被宣判无效的死刑犯般的凝望。
上半场在一次激烈的进攻后结束，双方队员走向场边。看台上的喧嚣稍歇。我看到易宏（他坐在对面看台，陈默旁边）起身离开，大概是去买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递给陈默一瓶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易宏抬起手，指向了我们这边——准确地说，是指向了陈辰所在的方向。陈默随之望过来。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那个指向的动作，和随之投来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我早已麻木溃烂的心上。他们也在“观看”他。在比赛的间隙，在旁观者的闲聊中，那个孤独的、与这一切热烈格格不入的“异常”，依然是一个可以被指认、被谈论的“存在”。这让我感到一种卑劣的、混杂着痛楚的慰藉——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谈资，一个对照。
下半场的哨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思绪。我没有再看场上球员的奔跑，没有关心比分的交替。我的全部心神，都死死系在对面看台高处，那个倚着栏杆的、静止的侧影上。他站了很久，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像一株生长在水泥裂缝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草。夕阳在移动，光影在变幻，欢呼声此起彼伏，他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那个痛苦的瞬间，对周遭的一切变迁无知无觉。只有一次，当某个班级进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时，我看到他低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压制下去，恢复那死水般的平静。那一下颤抖，泄露了他并非完全无知无觉，那巨大的声浪对他而言，不是欢乐，而是需要耗尽心力去抵御的、令人不适的、近乎暴力的冲击波。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揪得更紧，愧疚的毒蔓缠绕得更深。
比赛在一声长哨中结束。冠军诞生，更大的欢呼声浪瞬间吞噬了一切。获胜的班级陷入狂喜的旋涡，球员被抬起、抛掷，笑声、叫声、掌声混成一片炽热的海洋。金色的夕阳将这沸腾的一幕渲染得如同盛大节日的终章。
在这片欢乐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海洋边缘，对面看台高处，陈辰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栏杆。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向下方那片沸腾的庆祝中心，没有朝球场投去哪怕一瞥。仿佛那场激烈的角逐、那些汗水、拼搏和狂喜，都发生在他无法理解、也拒绝进入的另一个维度。他只是低着头，转过身，沿着看台后方那条狭窄的、此刻已没什么人的通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口走去。脚步沉重而拖沓，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被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冰冷的流沙上，正将他拖向一个更暗、更绝望的深处。
几乎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同时，我也像被无形的线猛然拉扯，站了起来。我没有看向庆祝的人群，没有分享任何一丝虚幻的喜悦。我只是向前几步，走到看台最前方的栏杆边，手指死死抠进冰凉的、粗糙的铁锈表面，目光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浮木般，死死追随着那个正在远离的、孤单的背影。看着他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走过空荡荡的通道，走向出口处的楼梯口，走向那片将他彻底吞噬的、名为“过往”的黑暗。
走到楼梯口，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停顿，也许只有半秒。他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一个荒谬的、卑劣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期盼，像黑暗深渊里骤然炸开的一点火星，带着灼痛和毁灭性的亮光——他会回头吗？会看向这片他刚刚离开的、曾经属于他也曾被他照亮的喧嚣之地吗？会……看向我这个方向吗？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没有。
那停顿快得像濒死者的最后一次心跳。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没有抬起哪怕一毫米的眼睑。只是那瞬间的凝滞，与他之前彻底的、死寂的漠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差别。
然后，就在那停顿即将结束、他准备踏下台阶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富有弹性的撞击声，从下方球场边缘、靠近他离开方向的位置传来。是一个被兴奋的球员无意中大力踢出场外的足球，高速旋转着，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重重砸在水泥看台基座上，又弹跳了几下，发出“砰、砰、砰……”规律而清晰的响声。那声音在渐渐平息的欢呼声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真实。
我清晰地看到，陈辰那即将踏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不是之前那种凝滞，而是一种更明显的、身体本能的停顿。他低垂的头，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非常小，也许只有几度，但在夕阳最后一缕光线的勾勒下，在他那长久低垂的姿势映衬下，这微小的偏转，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闪电。
他……在听？
他甚至可能……“看”了一眼？尽管隔得远，尽管他很快又恢复了低头的姿态，但那瞬间身体语言的改变，那被足球撞击声所引发的、细微的本能反应，像一颗投入我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然后，他踏下了台阶。身影迅速被楼梯的拐角吞没，消失不见。
我僵在栏杆边，手指深深陷进铁锈里，传来钝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不是因为刚才那卑微期盼的落空，而是因为那瞬间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不同”。那一下偏头，那一下停顿……是因为足球吗？那个曾经赋予他无尽快乐、让他闪耀如星的圆形物体，那个曾经连接着我们之间无数欢笑与击掌的媒介，在隔了这么久之后，在这片喧嚣散尽的时刻，竟然还能穿透他厚重冰冷的心防，激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我感到一阵更深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剧烈绞痛。希望，是看到那坚冰似乎有了一纳米裂缝的、卑劣的窃喜；绝望，是深知这裂缝可能转瞬即逝，而我，依旧是那个被永久放逐在裂缝之外、连投去一缕目光都可能加剧他痛苦的罪人。
我就那样站着，站在渐渐冷却的晚风和渐起的暮色中，站在看台的最高处，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楼梯口，望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夕阳光晖被远山吞没，直到操场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孤零零的、昏黄的光晕，直到打扫卫生的阿姨将看台最后的垃圾清扫干净，直到整个操场重归空旷与寂静。
然后，我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早已僵硬麻木的手指。铁锈的碎屑沾在掌心，带着冰凉的触感。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消失的方向，背对着那片曾经承载过我们最明亮记忆、如今只剩空旷回响的操场，独自一人，沿着相反方向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看台。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天空。我知道，我将回到我那间只有我一个人的、寂静的出租屋，继续面对我内心那片永无天日的、充满愧怍与绝望的“水域”。而那条曾经鲜亮如火、灵动耀眼的红白色鱼，在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渊许久之后，似乎被一颗偶然滚落的、名为“记忆”或“本能”的石子，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触碰太轻，太微弱，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沉寂，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但我看到了。在无望的守望中，在漫长的黑暗里，那一些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涟漪。
我捞不上来。我甚至不能靠近。但或许，这世间除了我这双带来伤害的手，除了那冰冷的池水，还存在着别的东西——比如一颗偶然滚落的足球，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响——能够以我无法做到的方式，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那潭死水，激起一丝渺茫到近乎幻觉的、关于“复苏”的微澜。
这念头像风中的残烛，微弱，飘摇，却在此刻漆黑冰冷的夜色里，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或许还有可能”的、卑微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