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辰的洁癖

【陈默 · 擦不掉的痕迹】

和陈辰做同桌的第三周,我已经习惯了他那些奇怪的习惯。

每天早上一到教室,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下书包,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把整个桌面擦一遍。横着擦,竖着擦,对角擦。擦完之后,把湿纸巾叠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小塑料袋里,再把小塑料袋塞回书包。然后他才把书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角。从高到低,书脊朝同一个方向,间距相等,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笔盒永远是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没有一丝指纹。每次用完笔,他都会用纸巾擦一下笔杆,再放回笔盒里。笔盒里的笔也是按颜色排列,黑的一排,蓝的一排,红的一排,整整齐齐。我曾偷偷数过,黑色水笔有五支,每一支的笔帽都朝同一个方向。

有一次,我不小心碰了他的桌子。

就那么一下,我的膝盖顶到了桌腿,桌子晃了晃。他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停下笔,低头看着那道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开始擦桌子。不是只擦被我碰的地方,而是把整个桌面重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又把笔盒拿出来,把每一支笔都擦了一遍。最后把作业本上那道划掉的线用修正液涂掉,等它干了,再重新写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

我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我只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等他做完这一切,重新拿起笔,我才小声说:“对不起。”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笔尖在纸上继续移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擦胳膊那一次。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擦,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不是脏东西。是别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开始刻意观察他。

他每天固定坐在角落那个位置。不是随便坐的,是那个位置最靠墙,两边都没人,只有对面能坐人。他先放下盘子,然后掏出纸巾,把面前的桌面擦三遍。横、竖、对角。然后才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的筷子从来不碰到盘子边缘。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嚼完咽下去,才夹下一口。吃完之后,他会用纸巾把嘴擦干净,把筷子擦干净,再把面前滴落的油渍擦干净。最后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向回收处。

有一次,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连放盘子的动作都很小心。慢慢放下去,确认盘子放稳了,才松手。好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旁边有人催促,他充耳不闻,依旧不紧不慢。

回到教室,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陈辰,你是不是……很爱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第一次看我一样——别和我说话的距离感。但这次,他开口了。

“不是爱干净。”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

然后他说:“脏了,就擦不掉了。”

我愣了一下。脏了,就擦不掉了?什么意思?我张了张嘴想追问,但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不再理我。他的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一道没有感情的流水线。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发生了一件事。

课间的时候,沈确和几个人在走廊上打闹。有人推了沈确一下,他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正在门口站着的陈辰。撞得不重,就是肩膀碰了一下。

但陈辰的反应,让我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厌恶,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害怕,像羞耻,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洗不掉。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走廊上晃动的人影,但那些影子似乎没有进入他的意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他低头看自己被碰到的肩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拍到后来,已经不是拍,是在搓,在擦,想把那块地方擦掉。校服布料被他搓得皱起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陈辰?”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没听见。还在擦。

我伸手想拉他,他猛地往后一缩,撞到了门框上。他的后背磕在门框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别碰我。”他说。

声音很轻,但里面有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还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收不回来,也伸不出去。

他转身走了。走回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湿纸巾,开始擦肩膀。一张,两张,三张。擦完之后,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新的,继续擦。纸巾屑粘在皮肤上,他也不管,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他还在擦。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塞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到底在擦什么?什么脏东西,擦了三张纸巾还不够?

那堂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黑板上的板书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我一个也抓不住。我的目光一直黏在陈辰的背影上,看着他终于停下了手,把最后一张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趴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去了池山。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碎成一片一片。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些鱼还在游。红的白的,游来游去,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那条灰银色的,还在最底下,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水底的石头。

我看着那条鱼,想起陈辰。

他也沉在底下。一直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沉。不知道他到底在擦什么。不知道他说的“脏了,就擦不掉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一定经历过什么。什么很难很难的事。难到说不出口,难到只能一遍一遍地擦,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

可它们存在。一直都在。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吹得我衣领翻动。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池山假山的另一侧移到了正中央。水面上的光变了方向,那条灰银色的鱼依旧不动。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脑子里很乱。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水,看不清鱼。

但它们都在。就像那些擦不掉的东西。你看不见,不等于它们不存在。

【周屿 · 沉底】

那天下午,我去5班找陈辰。

还没走到教室,就看见走廊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看热闹。那种笑声不是开心的笑,是带着刺的、看戏的笑。我挤过去,看见沈确几个人在打闹,推来搡去,像一群还没断奶的幼兽。

然后我看见陈辰。

他站在门口,被沈确撞了一下。不重,就是肩膀碰了一下。但他的反应,让我心脏猛地一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我见过。那个下午,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就是那个表情。害怕,羞耻,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表情。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无处可躲。

他开始拍肩膀。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拍到后来,已经不是拍,是在搓,在擦,想把那块地方擦掉。他的手指发抖,指节泛白,校服布料被搓得起毛。我知道他在擦什么。不是擦沈确碰过的地方。是擦那些事。那些我不知道的事。那些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已经知道的事。

我和陈辰之间,发生过很多事。

第一次是他主动的。那时候我不懂,稀里糊涂就发生了。我是被动的那一方,他是主动的那一方。后来慢慢变了,我成了主动的那一方,他成了被动的那一方。我以为我们就是这样。喜欢?不喜欢?我说不清楚。但他需要我,我就去了。

毕业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放学,我去了陈辰家。他家没人,他说父母出差了。我们在他房间里待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后来的事,我不想细想。但有一个画面,我永远忘不掉。

事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我,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害怕,羞耻,还有别的什么。那种眼神像一把刀,剜进我心里,到现在还在流血。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那种,很正常的情况。他没准备好,出了点意外。但我皱了一下眉。就那么一下。很短,很短。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表情。

后来我们匆匆结束。他进了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声哗哗地响,隔着门板,像隔着一个世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皮肤被搓得发红,像刚褪了一层皮。

他没看我。

我说:“陈辰……”

他说:“没事。”

就两个字。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把地板拖了一遍。把窗户打开,通风。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我没敢问他怎么了。我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看着他忙来忙去。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后来有一天,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事。

是李沫说的。她说漏了嘴。她说,陈辰小学的时候,被一个人……那个人比他大几岁,是他家的邻居。不止一次。她说的时候声音很低,眼睛看着别处,像是在说一件很脏的事。

我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从头顶猛地冲回心脏,撞得胸口发疼。我想吐。不是恶心陈辰,是恶心自己。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居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那些事。

后来有一次,我和陈辰吵架。吵什么我忘了,但我记得我说了什么。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那些事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后悔到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不敢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碎掉的光。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裂,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再也拼不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摔门,没有哭喊。只是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让我碰他了。不是不让我碰,是不让任何人碰。他开始擦东西。什么都擦。桌子,椅子,笔盒,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肩膀。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他想擦掉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说错话了。那句话,他听见了。那些事,他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我知道了。他觉得自己更脏了。是我让他觉得更脏的。

我看着他现在擦肩膀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还在擦。一张纸巾,两张纸巾,三张纸巾。擦完之后,又拿出新的,继续擦。纸巾屑沾在他肩膀上,他也不管。

我想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不脏,你从来不脏。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脏,是那些弄脏你的人脏。我想告诉他:我的那个表情不是嫌弃,只是意外。我想告诉他:我说那句话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嘴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想告诉他很多很多。

但我知道,他不会信。因为我的那个表情,他看见了。因为那句话,他听见了。因为我是知道那些事的人。他知道我知道了。他怎么能不觉得自己脏?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还坐在那儿,擦肩膀。我站在后门,看着他。他看不见我。

我想起那条灰银色的鱼,池山底下那条,一直沉在最底下。它沉在那儿,不是因为不想游上去。是因为太重了。重到游不动。我也重。那些愧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压在我身上,一层一层,像冬天的冰,越积越厚。

放学的时候,我没有等他。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自己从教室里走出来。他低着头,走得很慢,从我旁边经过,没看见我。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拖在他身后。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红白色的鱼,曾经那么亮。现在也沉了。沉在和我不同的地方。我沉的地方,和他沉的地方,不是同一片水域。但我们都沉。都一样重。

我想追上去。脚动了一步,又停住了。

追上去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了。每一次说,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件事。说不是你的错?他知道是我的错。说别擦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只有擦。擦那些看不见的、擦不掉的、永远粘在皮肤上的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很久之后,我转身走向池山。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底下。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我看着它,想起陈辰。想起他擦肩膀的样子。想起他说“别碰我”时的眼神。想起他躲闪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洗得发红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想起我皱的那一下眉。想起我说的那句话。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我等什么?等他不再擦?等我自己原谅自己?等我们都浮上去?

可是,浮上去又能怎样?那些事,擦不掉了。永远都擦不掉了。

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我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水,看不清鱼。

但它们都在。就像那些擦不掉的东西。你看不见,不等于它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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