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游离的鱼

【陈默 · 渐远的鱼群】

和陈辰同桌的第三周,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每天放学来找他的,还是那三个人。周屿站在后门喊一声“陈辰”,李沫和李娇阳在校门口等。四个人一起走,穿过林荫道,消失在暮色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走在一起,李沫一路说个不停,李娇阳在旁边笑,陈辰偶尔应一句,周屿走在最后面听着。现在,李沫还是会说话,但声音小了很多,说着说着就停了。李娇阳还是会笑,但笑得没那么响了。陈辰走在中间,不说话。周屿走在最后,也不说话。四个人走在一起,却像四条各自游着的鱼,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把她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有一次,我正好走在他们后面不远。李沫在说班里的事,说什么人喜欢什么人。她说了几句,回头看了一眼陈辰,又看了一眼周屿,然后突然不说了。李娇阳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四个人继续走,沉默。我看着她们背影,觉得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们在走廊上等的时候,会说笑,会闹,会站在一起像一家人。现在她们站在一起,中间却像隔了什么东西,雾蒙蒙的,看不透。

是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陈辰没和周屿她们一起走。放学铃响,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周屿站在那儿,靠着墙,看着5班后门的方向。他在等,像是等了很久。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陈辰呢?”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像结了冰的湖面。“先走了。”然后他转身,一个人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跟在陈辰后面,而是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消失在楼道口。那背影,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孤零零的,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想了好久。陈辰为什么先走?周屿为什么一个人?她们吵架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四个人,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一起”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外表还在,里面已经塌了。

又过了一天,我看见李沫和李娇阳站在校门口,只有她们两个。有人问:“周屿和陈辰呢?”李沫说:“她们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响。李娇阳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踢石子。

后来我慢慢发现,那四个人一起走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周屿一个人来,等不到陈辰,就一个人走。有时候陈辰一个人走,不和任何人说。有时候李沫和李娇阳两个人先走,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她们还是朋友,还是会在走廊上遇见,还是会点头,还是会偶尔说几句话。但那种“一起”的感觉,没有了。

就像一条鱼,本来和另外三条鱼游在一起,游着游着,就散开了。没有吵架,没有告别,就是慢慢远了。那种远,不是距离,是心的缝隙。

有一次课间,我去池山透气。池山还是老样子,假山,池水,鱼。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红的白的,游来游去。那条灰银色的,还在最底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我转头,是李沫。她一个人走过来,也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风吹过池面,凉丝丝的。

站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鱼比人简单?”

我愣了一下:“怎么简单?”

她看着水面,声音很轻:“它们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不用想那么多。游就游,不游就不游。”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我以前觉得,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一起。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后来发现,不是的。”

她没说“你们四个”是谁,但我知道。“人长大了,就散了。”

她说,“不是谁的错。”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条粉色的鱼,也游远了。连告别都没有。

后来我问陈辰,你和周屿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又问,你们吵架了?他还是不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回去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没吵架。”我转头看他。他看着桌面,声音很平:“就是远了。”就三个字。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就是远了。原来有些鱼,不用吵架,不用告别,就这么游着游着,就远了。像水里的涟漪,荡着荡着,就散了。

那天下晚自习,我一个人去了池山。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些鱼还在游。红的白的,游来游去。那条灰银色的,还在最底下。我看着她们,想起李沫的话。鱼比人简单。她们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想那么多。游就游,不游就不游。可我们是人,我们不是鱼。我们想靠近,又想远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想在一起,又不知道怎么在一起。

我站了很久。后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周屿。他站在池山另一头,也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边。灰银色的,和底下那条鱼一样。他没看见我。我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转身走了。

那条灰银色的鱼,在看他的鱼。在看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他在看自己。也许他在看,那条鱼什么时候会游上来。也许他什么都不在看,只是站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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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远去的回声】

2006年10月,我和陈辰之间的关系,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划开了一道缝。不是吵架,不是争执,就是——远了。

放学的时候,我站在5班后门等。陈辰收拾东西,动作还是那样慢,不紧不慢。但收拾完之后,他走出来,不再看我,而是低着头往前走,像怕被我看见眼底的东西。我跟在后面,隔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李沫和李娇阳在等。四个人一起走,穿过林荫道。以前李沫会说一路的话,什么都说——班里谁喜欢谁,哪个老师今天又发脾气了,周末想去哪玩。我和陈辰听着,偶尔应一句。李娇阳在旁边笑。现在李沫还是会说,但说着说着就停了。她回头看看陈辰,看看我,然后转回去,不说话。李娇阳在旁边,轻轻拉她的袖子。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们也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那种说不清的、慢慢远掉的东西。

那天李沫在说班里的八卦,说什么人喜欢什么人。她说了几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辰一眼。陈辰低着头,看着地面,好像没听见。她又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看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我们三个还能这样走多久。我也想,但我不敢想。李娇阳在旁边轻轻拉了她一下。李沫转回去,不说了。四个人继续走,沉默。

我想起初三那年的事。想起那些我和陈辰之间的事。想起那个下午,我皱的那一下眉。想起那句说漏嘴的话。想起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时,浑身洗得发红的样子。那些事,李沫和李娇阳知道多少?我不知道。但她们肯定感觉到了什么。陈辰越来越沉默。我越来越沉默。四个人走在一起,却像四条各自游着的鱼。我在最底下,陈辰在我旁边,李沫和李娇阳在水面。谁也够不着谁。

走到分岔路口,李沫和李娇阳先拐弯了。她们就往那边走。“明天见。”李沫说。“明天见。”我说。陈辰没说话。她们走了。剩下我和陈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走到他家楼下,他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没看我。

“嗯。”我说。

他上楼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那扇门关上,声音很轻,像什么碎了。站了很久,才转身走。

有一天,陈辰先走了。放学铃响,我还在收拾东西。等我走到5班后门,他已经不在了。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我下楼,走到校门口。李沫和李娇阳还在等。

“陈辰呢?”我问。

“走了。”李沫说,“刚才我看见他一个人走的。”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李沫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那天我一个人走回家。经过河滨公园的时候,我又看了那座雕像。舜帝还是那个姿势,仰头望天,等风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我也在等。等什么?等陈辰愿意和我说话?等那些事过去?等我原谅自己?不知道。只知道风不会因为谁等就停下来,人也不会。

又一天,我没去找他。放学铃响,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同桌问我:“今天不去5班?”

我说:“不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夕阳照在教学楼上,把墙染成金色。我想起初三那年的事。想起陈辰那时候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很大,走路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催我快点。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想起他脸上的表情,想起他慢慢变慢的动作,想起他一遍一遍擦桌子的样子。是我害的,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所以有什么资格等他?

我站起来,一个人走回家。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李沫和李娇阳站在那儿。她们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没停,继续往前走。南风操,舜帝还在等风。我也想等,但我知道,等不到了。

那天晚上,李沫打来电话。那时候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她是用家里的座机打的。我妈接的,叫我听电话。

“周屿,”她在电话那头说,“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陈辰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回答。她继续说:“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四个多好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周屿,”她说,“是不是你和陈辰之间……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说不出口。她等了很久,没等到我的回答。

“算了,”她说,“不想说就不说吧。”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儿,听着忙音。李沫也感觉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只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又过了几天,李沫和李娇阳先走了。

放学的时候,我去5班,陈辰还在。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李沫和李娇阳站在那儿,看见我们,没像平时那样迎上来。

“我们先走了。”李沫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我说。

她看了陈辰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和李娇阳一起走了。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陈辰也看着。我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两条被搁浅的鱼,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然后他说:“走吧。”

我说:“好。”

我们一起往城南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那几步像一道沟,怎么也跨不过去。走到分岔路口,他该拐弯了。他停下来,没回头。

“周屿。”他叫我。

“嗯?”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几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截断掉的桥。

然后他说:“以后不用等我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拐进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色吞没。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巷口。很久。然后转身,一个人走回家。舜帝还在等风。我也在等。等他回头,等他说“算了,还是等我吧”。等到天黑了,什么也没等到。只有风,空荡荡地吹过耳边,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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