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廊上的目光
【陈默 · 被注视的人】
换了座位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个人。
易宏。他坐在我斜前方，隔着一排。以前我没怎么注意过他，只知道他和李辰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但最近，我开始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无意中扫过的，是那种停住的、定在我身上的。
那天下课，我趴在桌上休息。眼睛闭着，但没睡着。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走来走去。然后那道目光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后颈上。我睁开眼，转头。易宏正看着我。我的位置斜对着他的位置，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见我转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眼，低头翻书。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没在意。也许是凑巧。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凑巧。有时候我抬头，会和他的目光对上。有时候我低头写作业，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有时候我和别人说话，他会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就那么听着，嘴角抿着，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认识他，没说过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看我。
那种目光，和周屿不一样。周屿看我，是那种——看一眼，然后转开，像确认什么。很短，很轻，不留痕迹，像蜻蜓点水，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易宏看我，是那种——停住的、定住的、不躲的。直到我发现，他才移开，像被当场逮住的贼，慌慌张张地收赃。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在他又一次看我的时候，我直接开口：“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事。”
我说：“那你老看我干嘛？”
他没回答。旁边有人笑起来，起哄说“易宏你暗恋人家啊”。易宏的脸一下子红了，骂了一句，转过去不理人了。我也转回来，继续写作业。但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这个人，怎么回事？
易宏是班上的地理课代表。
这件事是第一节地理课上发现的。地理老师走进教室，说：“课代表，帮我发一下作业本。”然后易宏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抱着一沓本子开始发。他发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名字念，一个一个座位找。发到我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陈默。”他把本子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没说话，继续发下一个。
下课之后，有人围到他座位旁边聊天。我听见有人说：“易宏，你地理这么好，以后考地理专业算了。”他说：“再说吧。”我低头看自己的地理作业本，上面有个红色的“98”，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继续保持，有天赋。”
地理是我唯一能考好的科目。数学、物理，落了三周的课，我怎么学都跟不上。函数看不懂，公式记不住，做题全靠蒙。但地理不一样。那些等高线、气候类型、洋流方向，我看一遍就能记住。老师讲的，我好像天生就能听懂。
有一次周考，地理卷子发下来，我又考了第一。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陈默，98分。”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沈确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又挂起那种笑，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我没理他，低头看卷子。
下课之后，易宏走过来。他站在我座位旁边，看着我，没说话。我抬头：“有事？”
他说：“你地理怎么学的？”
我说：“不知道。就是能看懂。”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他问我这个干什么？地理课代表，成绩也不差，至于来问我一个转学生？
后来我慢慢发现，易宏看我的次数，和周屿看我的次数，差不多一样多。但不一样的是，两个人目光里的东西截然不同。周屿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看，然后转开，像一片空白，不给你任何解读的余地。易宏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想知道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目光里有一种重量，压得我后颈发紧。
有一次晚自习，我在做题。做着做着，又感觉到那道目光。我没抬头，继续做题。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他，没得罪过他，没和他有过任何交集。他为什么老看我？想不出来。
下晚自习之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周屿。他从3班那边走过来，应该是来找陈辰的。我们迎面遇上，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错身而过。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屿站在5班后门，往里看。陈辰还在收拾东西，他靠在门框上，等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灰银色的，沉静的，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我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我突然想起易宏看我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好像也有这个人的影子。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那张网，正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紧。
——————————————
【周屿 · 窥见同类】
那天晚自习之后，我去5班找陈辰。走到5班后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教室里走出来。陈默。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背挺得很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陈辰？也许在看别的？也许只是随便回头？但我站在那儿，他看见我了。我们对视了第二次。然后他转回头，下了楼。我继续站在原地，等着陈辰。心里却在想他。那条青灰色的鱼，怎么总是出现在我视线里？是我在看他，还是他在看我？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一件事。易宏最近也在看陈默。我注意到了。
那天课间，我去5班找陈辰。还没走到教室，就看见易宏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往教室里看。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陈默坐在座位上，正在写作业。易宏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后来陈默抬头，易宏马上移开眼，假装在看别的地方。那个动作，太熟悉了。我自己也经常这样——被看的人一抬头，马上转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易宏也在看他。
为什么？易宏喜欢他？不像是喜欢。那种目光里，有别的什么东西。是评估？是审视？还是……嫉妒？
后来地理课代表的事，我听说了。易宏是班上的地理课代表，陈默地理成绩很好，每次都考第一。有一次地理周考，陈默又拿了第一，老师当众念了分数。下课后，我看见易宏走到陈默座位旁边，问他：“你地理怎么学的？”陈默说：“不知道。就是能看懂。”易宏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是什么事？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易宏看陈默，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嫉妒。嫉妒他能考第一，嫉妒他能轻轻松松学懂地理，嫉妒他能和我说话——不对，最后这条，是我自己想多了。也许易宏只是嫉妒他能学好地理，嫉妒他能什么都不知道，还活得那么好。也许易宏的嫉妒里，也有我的影子——我也嫉妒陈默，嫉妒他干净，嫉妒他什么都不知道，嫉妒他不用背负那些沉甸甸的秘密。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走廊上看见陈默。他去小卖部，我去5班；他从食堂回来，我去操场。我们在走廊上迎面遇上，对视一眼，然后错身而过。次数多了，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走。陈辰不和他一起，易宏不和他一起，沈确不和他一起。但他总是能和所有人说话——和沈确，和易宏，和李辰，和班里的人。他和谁都能说几句，像一条青灰色的鱼，在水面游着，和所有鱼都能碰见，但和谁都不一起游。为什么他可以？不像我——我只能和陈辰说话。陈辰不说话之后，我就没人说话了。不像易宏——他只和李辰说话，其他人懒得搭理。不像沈确——他把自己关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陈默不一样。他不属于任何小团体，但每个小团体都接纳他。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易宏看他的目光里，有嫉妒。我自己的目光里呢？也有什么吧。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不用像我一样，活在水底。
那天晚自习之后，我又在走廊上看见他。他刚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我站在3班后门，正准备去5班。我们迎面遇上，对视了一眼。这次他没马上移开——他看了我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也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我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陈辰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他每天用消毒纸巾擦东西，身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沈确身上的味道，是灰尘——是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积攒的灰尘。易宏身上的味道，是汗水和泥土——是他踢完球之后来不及洗的味道。只有他，是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像从来没有被弄脏过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边。灰银色的鱼看着青灰色的鱼游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层下的水流，无声，但确实在流动。
换了座位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个人。
易宏。他坐在我斜前方，隔着一排。以前我没怎么注意过他，只知道他和李辰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但最近，我开始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无意中扫过的，是那种停住的、定在我身上的。
那天下课，我趴在桌上休息。眼睛闭着，但没睡着。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走来走去。然后那道目光落下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后颈上。我睁开眼，转头。易宏正看着我。我的位置斜对着他的位置，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见我转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眼，低头翻书。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没在意。也许是凑巧。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凑巧。有时候我抬头，会和他的目光对上。有时候我低头写作业，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有时候我和别人说话，他会在旁边听着，不插嘴，就那么听着，嘴角抿着，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认识他，没说过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看我。
那种目光，和周屿不一样。周屿看我，是那种——看一眼，然后转开，像确认什么。很短，很轻，不留痕迹，像蜻蜓点水，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易宏看我，是那种——停住的、定住的、不躲的。直到我发现，他才移开，像被当场逮住的贼，慌慌张张地收赃。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在他又一次看我的时候，我直接开口：“有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事。”
我说：“那你老看我干嘛？”
他没回答。旁边有人笑起来，起哄说“易宏你暗恋人家啊”。易宏的脸一下子红了，骂了一句，转过去不理人了。我也转回来，继续写作业。但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这个人，怎么回事？
易宏是班上的地理课代表。
这件事是第一节地理课上发现的。地理老师走进教室，说：“课代表，帮我发一下作业本。”然后易宏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抱着一沓本子开始发。他发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名字念，一个一个座位找。发到我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陈默。”他把本子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没说话，继续发下一个。
下课之后，有人围到他座位旁边聊天。我听见有人说：“易宏，你地理这么好，以后考地理专业算了。”他说：“再说吧。”我低头看自己的地理作业本，上面有个红色的“98”，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继续保持，有天赋。”
地理是我唯一能考好的科目。数学、物理，落了三周的课，我怎么学都跟不上。函数看不懂，公式记不住，做题全靠蒙。但地理不一样。那些等高线、气候类型、洋流方向，我看一遍就能记住。老师讲的，我好像天生就能听懂。
有一次周考，地理卷子发下来，我又考了第一。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陈默，98分。”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沈确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又挂起那种笑，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我没理他，低头看卷子。
下课之后，易宏走过来。他站在我座位旁边，看着我，没说话。我抬头：“有事？”
他说：“你地理怎么学的？”
我说：“不知道。就是能看懂。”
他点点头，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他问我这个干什么？地理课代表，成绩也不差，至于来问我一个转学生？
后来我慢慢发现，易宏看我的次数，和周屿看我的次数，差不多一样多。但不一样的是，两个人目光里的东西截然不同。周屿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看，然后转开，像一片空白，不给你任何解读的余地。易宏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想知道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别的什么。那目光里有一种重量，压得我后颈发紧。
有一次晚自习，我在做题。做着做着，又感觉到那道目光。我没抬头，继续做题。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他，没得罪过他，没和他有过任何交集。他为什么老看我？想不出来。
下晚自习之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周屿。他从3班那边走过来，应该是来找陈辰的。我们迎面遇上，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错身而过。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屿站在5班后门，往里看。陈辰还在收拾东西，他靠在门框上，等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灰银色的，沉静的，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我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我突然想起易宏看我的目光。那种目光里，好像也有这个人的影子。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那张网，正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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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窥见同类】
那天晚自习之后，我去5班找陈辰。走到5班后门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教室里走出来。陈默。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背挺得很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陈辰？也许在看别的？也许只是随便回头？但我站在那儿，他看见我了。我们对视了第二次。然后他转回头，下了楼。我继续站在原地，等着陈辰。心里却在想他。那条青灰色的鱼，怎么总是出现在我视线里？是我在看他，还是他在看我？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一件事。易宏最近也在看陈默。我注意到了。
那天课间，我去5班找陈辰。还没走到教室，就看见易宏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往教室里看。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陈默坐在座位上，正在写作业。易宏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后来陈默抬头，易宏马上移开眼，假装在看别的地方。那个动作，太熟悉了。我自己也经常这样——被看的人一抬头，马上转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易宏也在看他。
为什么？易宏喜欢他？不像是喜欢。那种目光里，有别的什么东西。是评估？是审视？还是……嫉妒？
后来地理课代表的事，我听说了。易宏是班上的地理课代表，陈默地理成绩很好，每次都考第一。有一次地理周考，陈默又拿了第一，老师当众念了分数。下课后，我看见易宏走到陈默座位旁边，问他：“你地理怎么学的？”陈默说：“不知道。就是能看懂。”易宏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事。
是什么事？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易宏看陈默，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嫉妒。嫉妒他能考第一，嫉妒他能轻轻松松学懂地理，嫉妒他能和我说话——不对，最后这条，是我自己想多了。也许易宏只是嫉妒他能学好地理，嫉妒他能什么都不知道，还活得那么好。也许易宏的嫉妒里，也有我的影子——我也嫉妒陈默，嫉妒他干净，嫉妒他什么都不知道，嫉妒他不用背负那些沉甸甸的秘密。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走廊上看见陈默。他去小卖部，我去5班；他从食堂回来，我去操场。我们在走廊上迎面遇上，对视一眼，然后错身而过。次数多了，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走。陈辰不和他一起，易宏不和他一起，沈确不和他一起。但他总是能和所有人说话——和沈确，和易宏，和李辰，和班里的人。他和谁都能说几句，像一条青灰色的鱼，在水面游着，和所有鱼都能碰见，但和谁都不一起游。为什么他可以？不像我——我只能和陈辰说话。陈辰不说话之后，我就没人说话了。不像易宏——他只和李辰说话，其他人懒得搭理。不像沈确——他把自己关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陈默不一样。他不属于任何小团体，但每个小团体都接纳他。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易宏看他的目光里，有嫉妒。我自己的目光里呢？也有什么吧。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不用像我一样，活在水底。
那天晚自习之后，我又在走廊上看见他。他刚从教室里出来，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我站在3班后门，正准备去5班。我们迎面遇上，对视了一眼。这次他没马上移开——他看了我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也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我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陈辰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他每天用消毒纸巾擦东西，身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沈确身上的味道，是灰尘——是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积攒的灰尘。易宏身上的味道，是汗水和泥土——是他踢完球之后来不及洗的味道。只有他，是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像从来没有被弄脏过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边。灰银色的鱼看着青灰色的鱼游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冰层下的水流，无声，但确实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