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搬水

【陈默 · 一个人的路】

我们班的劳动委员姓胡,微胖,不高。听同学说她家境不好,班主任知道她家的情况,也知道她吃苦耐劳,就让她当了劳动委员。我对她的印象不差,因为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什么难事到了她那里都会变简单。

按照她的安排,男生搬水,女生扫地。

第四周的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教室里的饮水机空了。劳动委员站起来,低头看手里的轮值表,念了两个名字。我和沈确。搬完这一轮,我们这组就轮完了。我想。

沈确听见自己的名字,眉头立刻皱起来。“我不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劳动委员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挺直了腰板:“轮到你就要去!”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装出来的强势。她怕镇不住场子。

“我就是不去。”沈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调懒洋洋的,“凭什么男生就要搬水?女生不能搬吗?”

劳动委员脸有点红,但还是坚持:“这是班里的规定,大家都轮流的。你上周也没说什么啊。”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沈确不看她,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扇上,“反正我不去。”

旁边有人开始看热闹,窃窃私语。劳动委员站在那儿,嘴角抿成一条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没听他们争辩,站起来往外走。搬水要在课间完成,不能耽误上课。我得抓紧时间,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水房在初中部教学楼架空层,走过去很快,但搬水回很难。我到的时候还没人排队,直接进去了。空桶拎在手里,不算太重,但装满水就不一样了。我试了试重量,挺沉的,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决定抱着走。

我在心里数步子。五十步到拐角,再五十步到花坛,然后就是教学楼通道。

走到花坛边上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不行了。我把水桶放下,弯着腰喘气。阳光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脸应该很红,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歇了几秒,正准备继续走,听见身后有动静。

沈确来了。他没有提水桶,是用脚踢着的。一个桶在他脚下一颠一颠地往前滚,桶身很快沾满了泥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好像不是在搬水,是在散步。他踢到我旁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我收回目光,弯下腰重新抱起水桶,继续往前走。手臂上的红印子被压得更深了,疼,但不想停。到教学楼通道的时候,又歇了一次。我甩了甩手,回头看了一眼。沈确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踢着水桶。桶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子,他视而不见。我没再等他,提起桶上楼。

把水桶放好,回到座位上坐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亮晃晃的,我眯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过了几分钟,沈确进来了。他的水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灰。桶在地上滚出一道脏兮兮的印子,从他脚边一直拖到教室门口。

有人喊起来:“这桶这么脏怎么喝啊?”“沈确你故意的吧?”沈确站在教室中间,没说话。桶在他脚边停着,他也不捡,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倔强地立在那里,任人议论。

和他玩得好的几个男生也没替他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眼神里有尴尬,也有“不关我事”的淡漠。

等声音小一点了,沈确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我就是不搬水。以后我扫地。”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摇头。劳动委员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过了半天才说:“那……那以后你就扫地吧。”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像是努力维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那一刻碎掉了。

沈确没理她,弯腰拎起那个脏水桶推到角落,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头埋进胳膊里。过了很久,他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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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时候,我出去洗手。走到楼梯口,看见沈确一个人站在那儿。他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暗的,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从他旁边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白天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看什么看”的冷漠,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像委屈,像不甘,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等回来,他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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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 · 目光的重量】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坐在座位上发呆,看着窗外楼下。阳光很好,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一团一团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有几个人从花坛边上走过,脚步匆匆。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陈默。他抱着一个水桶,从水房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到花坛拐角的时候停下来,把桶放下。他弯着腰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重物压弯的小树。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象得到,一定很红,额头一定挂着汗珠。

他歇了几秒,又抱起桶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一下,换了个姿势。三十多斤的水桶在他怀里晃来晃去,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他一个人,抱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前。我看着那个画面,忘了移开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更闷的东西,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从花坛走到教学楼通道,又停下来一次。这回歇得久一点,把桶放在地上,甩了甩手。然后弯下腰,重新抱起来,走进通道,看不见了。

我正准备收回目光,又看见另一个人。

沈确。他跟在后面,在用脚踢。一个桶在他脚下一颠一颠地往前滚,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好像在散步。

沈确踢到花坛边上,停下来,往楼上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我这边。我们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上了目光。就那么一秒,短到像是错觉。但我看见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某种更复杂的、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踢着水桶往前走。

我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那个眼神,我看懂了。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也知道我在看陈默。他故意的。

我想起沈确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他会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过去,眼神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有时候在食堂,他会坐在不远处,不吃饭,就那么往这边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我。从初中就知道了。那时候在池山看鱼,总能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隔着一整片池水的距离。我以为他也在看鱼。后来发现,他看的不是鱼。是我。他一直在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回应,因为我不喜欢他。也不能拒绝,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只能假装不知道。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假装没注意那些放在我桌上的水,假装他踢水桶的时候,我没在看。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往外看。他们已经不在了,花坛边上空空的,只有阳光照着那些月季花,红的粉的,开得热烈又寂寞。

我想起刚才陈默一个人抱着桶的样子。他歇了三次,才走完那段路。也许不只三次,在我没看到的地方,他歇了无数次。他一个人,没有人帮他。沈确在后面踢着桶,也帮他。他就那样,一个人,一步一步,把水桶搬上了楼。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我突然有点难受。但不知道难受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屋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是陈默。青灰色的鱼。一个人抱着水桶,歇了又歇,坚持往前走。他不知道我在看他,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背影很瘦,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脊背上。一个是沈确。黑色的鱼。用脚踢着水桶往上滚,嘴角微翘的那一眼。

我在中间。不上不下。沉在池底,看着水面上的光,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有的鱼在拼命往前游,有的鱼在原地打转,有的鱼在暗处窥伺。而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陈默抱着水桶的背影,想起他歇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放下。他始终没有扔下那个桶。不像沈确。不像我。他扛着,扛到了最后。

我闭上眼睛。直到那个画面慢慢模糊,沉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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