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篮球场上的李辰

【陈默】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正好,将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篮球场上是这节课的主场。

李辰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场的焦点。体育老师刚宣布分组对抗,几个男生就围了上去,半是起哄半是认真地推举他当队长。李辰也不推辞,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白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开始挑人。

“易宏!”他第一个喊出这个名字。

站在人群中的易宏闻声抬头,对上李辰明亮的眼睛,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走出队列,站到李辰身边。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热烈,一个沉静,气质迥异,站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陈默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几个同样不擅球技的同学一起,安静地等着被挑选。他不爱也不擅长这些对抗激烈的运动,每次体育课的分组,他都是最后被“接收”的那几个之一。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难堪。

“陈默!”李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来我们队!”

陈默微怔,抬眼看去。李辰正朝他招手,笑容坦荡,易宏也侧头看过来,眼神平静。周围有人发出善意的起哄声。陈默抿了抿唇,走过去。

“你就站篮下,”李辰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鼓励,“抢篮板,看准了传出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好。”陈默点头,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感,因这直接的安排和信任,稍稍化开些许。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李辰瞬间化身球场上的猎豹,运球、突破、变向、上篮,动作流畅迅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球进筐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场边零星的掌声。李辰回身跑动,额发被汗水濡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畅快笑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易宏也在场上积极跑动。他的球技不如李辰那般具有侵略性,但跑位聪明,传球精准。他拿到球后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抖,球便越过防守队员,准确地送到切入篮下的李辰手中。接球,起跳,出手——又进了。完美的配合。易宏退回防守位置,目光与李辰短暂交汇,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完成任务的满意弧度。

陈默恪守职责,镇守篮下。大部分时间,激烈的争夺都发生在外围,他像一座安静的岛屿,看着潮水在周围涌退。偶尔,篮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朝他所在的方向飞来。他看准时机,跃起,将球揽入怀中。然后,几乎不假思索地,他用力将球朝着李辰的方向掷去。

“好球!”李辰接住,大喊一声,声音洪亮。他甚至抽空朝陈默的方向比了个拇指。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李辰转身再次投入进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一种陌生的、参与其中的暖意,悄悄漫上心头。

半场休息,比分领先。一群人围在场边树荫下,李辰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讨论刚才的战术。他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随口说着“多练就行”,神情是惯常的爽朗。易宏拧开一瓶水,递过去。李辰很自然地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

“下半场你多投几个,”李辰把水瓶递还给易宏,用胳膊碰了碰他,“别老传给我。”

易宏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擦过李辰汗湿的手背,微微一顿。“我投不准。”他声音平缓。

“多投就准了,”李辰浑不在意,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信我的。”

陈默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他们。易宏侧脸线条柔和,听着李辰的话,眼睫垂下,几秒后,很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陈默想起上学期易宏看李辰时,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种复杂的、带着比较和不甘的微光。现在,好像真的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并肩作战的坦然。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想了。陈默移开视线,望向空旷的球场。

下半场,易宏果然增加了出手。第一次投篮,力道稍大,砸在篮筐后沿弹开。第二次,角度偏了,擦着篮网飞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迅速回防。李辰跑过他身边,大声喊:“没事!接着投!节奏对了!”

第三次,易宏在三分线外接球,略一调整,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比之前平稳得多的弧线——“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叫好。易宏落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李辰的方向。李辰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用力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脸上笑容灿烂得灼人。易宏看着他,怔了半秒,随即,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形成一个清晰而放松的笑容。那笑容不同于他平日礼貌或平静的表情,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球场的喧嚣和阳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陈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似乎也被这热烈而真挚的气氛感染,泛起了微澜。他想,这样的易宏,很好。这样的李辰,也还是那个李辰,明亮,坦荡,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下课铃在欢呼声中响起。一群人嬉笑着往教室走。李辰和易宏并肩走在最前面,李辰比划着刚才的某个进球,易宏侧耳听着,偶尔点头。陈默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李沫从旁边蹦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陈默,你们队赢了吧?李辰是不是又carry全场了?”

“嗯,赢了。”陈默点头,“李辰……很厉害。”

回到教室,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陈默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视线不经意扫过教室后方。

最后一排角落,沈确坐在那里。和球场上的热烈喧嚣截然相反,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寂静。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没有看刚刚归来、汗流浃背的李辰,也没有看教室里的任何人。他就那样静止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阴郁的雕像。

陈默收回目光。他不知道沈确的笔尖下,是否正在书写新的妄念,也不知道那道从不看向李辰的视线,究竟落在了何处。

他只知道,有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寒意仍在滋生。而那个名叫李辰的少年,依然在阳光下奔跑、大笑,浑然不觉。

【周屿】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周屿选择了旁观。

他安静地靠在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围栏上,身影几乎隐入栏杆交错的阴影里。场上奔跑呼喊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无法渗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他不喜欢也不擅长这种需要激烈对抗的运动,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任何人视线聚焦的中心。

场上,李辰是毫无争议的太阳。每一次流畅的突破,每一个精准的投篮,都牵引着场边大部分人的目光。汗水浸湿了他的红色球衣,他在奔跑、跳跃、呼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灼热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光辉。

易宏也在场上。他穿深蓝色球衣,跑动积极,防守认真,球风明显比李辰收敛许多。周屿注意到,易宏拿到球后,视线总会第一时间寻找李辰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抖,球便会恰到好处地送到李辰手里。那种默契,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周屿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篮下那个略显清瘦的身影上。

陈默。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站在油漆区内,身形有些紧绷,与周围的激烈争夺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认真。他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仰头看着篮球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偶尔,球弹框而出,朝他飞来,他会看准时机,有些笨拙但坚定地跃起,将球抱在怀里。然后,几乎不加思考地,用力将球传出去——方向总是朝着李辰。

李辰接到他的一次传球后,甚至特意回头,朝他大喊了一声“好球!”,笑容灿烂。隔得远,周屿看不清陈默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阳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和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干净清秀的侧脸轮廓。

周屿靠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束落在陈默身上的阳光轻轻烫了一下。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向操场别处。

然后,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

在操场对面,靠近旧教学楼的围栏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沈确。

他没有看球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朝这个方向,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距离不近,周屿看不清沈确脸上的表情,但那道视线穿越喧闹的操场,带着某种冰冷的、凝固的穿透力,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像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却令人毛骨悚然。

周屿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绷紧。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靠栏的姿势,没有立刻转头或离开,只是将脸侧向另一边,装作在看远处的田径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几秒后,他再次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那个方向。

围栏边空了。沈确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阳光下恍惚的错觉。但周屿知道不是。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离开栏杆,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肌肉有些发僵。

走进教学楼,喧闹被隔绝在身后,走廊里一片沁凉的寂静。他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二楼连接走廊的窗边,停下。从这里,依然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比赛似乎到了下半场。他看见易宏在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进了。李辰在场内兴奋地跳起来,朝易宏用力挥手。陈默依然守在篮下,仰头看着,侧脸在渐斜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周屿看了片刻,转身离开窗边。

他慢慢走回新教室。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整齐的桌椅和弥漫的、微凉的空气。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脑子里交织着画面:李辰阳光下汗湿发亮的笑脸,易宏看向李辰时平静专注的眼神,陈默传球后那微微怔愣随即点头的侧影……以及,操场对面,沈确那冰冷凝固的、穿越喧嚣的注视。

最后那个画面,像一滴浓墨,滴入他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心湖,迅速晕开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放学时分,教室里人声鼎沸。易宏收拾好东西过来问他:“一起走?”

周屿摇摇头:“写完这道题。”

“行,那我和李辰先走了,北苑路见。”易宏没多问,拍了拍李辰的肩膀,两人说笑着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周屿写完最后一行算式,抬起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人。陈默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将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侧脸宁静。而最后一排角落,沈确也还在,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

周屿迅速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推门,离开,将那片寂静的空间关在身后。

走廊里夕阳浓烈,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步伐很快,近乎逃离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直到踏上通往北苑路的方向,直到看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轮廓,直到看见楼下那个等待的、熟悉的身影——易宏正低头看着手机,额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周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周屿!”易宏抬头看见他,收起手机,脸上露出笑容,朝他走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周屿看着易宏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纯粹干净的、带着期待的笑容,心里那片被沈确目光染上的阴冷,似乎被这笑容的温度驱散了些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但清晰,“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他们即将共同称之为“家”的那个小空间走去。

经过北校门外的老街时,周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街角那家米粉店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的生意,热气从锅里腾起来,模糊了远处的灯光。他想起陈默说他就住在老街这边,不知道是哪条巷子,哪扇窗。

收回目光时,他看见了池山的方向。初中部那边,假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见水,也看不见鱼。但他知道,那条灰银色的鱼还在底下。沉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那条鱼。沉在池底,看着水面上的光,看着其他鱼游来游去,从不浮上去。

但现在,他身边有了易宏。有了新四人组。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许他已经在浮了。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往上。

他又想起陈默。那条青灰色的鱼,还在水面游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水底下的暗流,不知道那些黏稠的、冰冷的目光,不知道有人在水底看了他很久。

也许这样最好。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周屿收回目光,跟上易宏的步伐。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和一丝隐约的、来自远方的桂花香气。

身后,校园渐渐沉入暮色。那些阳光下的奔跑,那些角落里的凝视,那些无声的暗涌,都被暂时留在了身后。

但水底的鱼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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