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座位调整

【陈默】

开学第三天的早自习,教室黑板的左上角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座位表。

班主任黄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名单,目光扫过全班:“座位我按身高、视力和学科互补排了一下。以后每个月会根据情况微调。现在,请大家按座位表坐好。”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人伸长脖子看黑板,有人低声议论,更多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寻找自己的新位置。没有抢座的喧嚣,只有一种被安排的、略带好奇的秩序感。

陈默抬起头,目光在座位表上搜寻。第三排靠窗——黄老师把他和易宏排在了一起。旁边写着“易宏/陈默”。他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安排并不意外。上学期他们就是前后桌,经常讨论问题。易宏也正看过来,对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李辰被安排在易宏后面,正转头和邻座一个男生兴奋地说着什么。李沫和李娇阳坐在靠走廊那边,曾凡跃在她们斜后方。而曾凡跃旁边的名字是——周屿。中间偏左,第四排,不前不后,一个不会太引人注目,但又并非完全边缘的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只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名字:沈确。像是表格上一个突兀的、被刻意圈出的留白。

教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挪动。陈默拿起书包,走向自己的新座位。木质椅面还带着清晨的微凉。易宏已经坐下,侧过脸低声说:“老黄还挺会排,咱俩又凑一块儿了。”语气里带着点满意。“嗯。”陈默应了一声,放下书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沈确正从教室另一侧慢慢走向他的位置。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抹移动的阴影。走到最后一排,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缓慢而僵硬。坐下后,他便不再动弹,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仿佛那个角落的昏暗和寂静天然属于他,而他只是提前归位。

没有人试图坐到他的旁边。座位表上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像一片被默许的无人区。几个同学经过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目光也绕开那一块。没有人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沈确的。

黄老师开始讲解历史课,声音清晰平稳。陈默收敛心神,拿起笔。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粉笔在黑板上行走的沙沙声和翻书的轻响。

课间,他无意中回头,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角落。沈确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笔,正在一个本子上缓慢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几乎无声。他的背微微弓着,肩膀缩着,像要把自己藏进那个角落里。

陈默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像平静水面下偶然触到冰冷的暗礁。他想起那本写满名字的旧笔记本,想起沈确当时瞬间僵硬的背影,想起自己从杂物间拿出那本本子时指尖触到的冰凉封面。那些沉甸甸的记忆带着寒意泛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他转回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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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黄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开学第一天的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这次主要是看看大家暑假有没有复习,成绩不代表什么,但能反映问题。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差的也不要灰心。下个月月考才是真功夫。”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小声抱怨“怎么这么快就考试”,有人紧张地问同桌“你复习了吗”。李辰转头对易宏说:“摸底考我肯定完了,暑假一个字没看。”易宏没理他,低头翻书。

黄老师开始念成绩。念到陈默的时候,顿了顿:“地理年级第一,总分班级第十二。地理成绩很突出,但数学和英语要加油。”陈默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理第一他习惯了,数学、英语拖后腿他也习惯了。

念到易宏:“总分班级第九,地理年级第三。不错。”易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得意。

念到周屿:“总分班级第十五,各科比较平均。”周屿坐在第四排,没有抬头。

念到李辰:“总分班级第二十五,体育好也要抓学习。”李辰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意。

念到沈确的时候,黄老师停了一下。“总分班级第三十八。”她看了一眼沈确的座位,声音放平了一些,“沈确,你上学期成绩没这么差,这学期要抓紧了。”

沈确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抬头。他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停,还在本子上缓慢地移动着。黄老师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继续念后面的成绩。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沈确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用力地按着纸面。

他转回头,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沈确上学期成绩没这么差。三十八名,比上学期期末还退了几名。他在写什么?为什么一直在写?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下去。不关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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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人群开始流动。易宏收拾好东西,问陈默走不走。陈默说还有一道题没写完。易宏便和李辰他们先走了。

教室渐渐空旷。陈默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周屿还在,对着习题微微蹙眉。而最后一排角落,沈确也依旧在。三个人,以奇特的三角位置,留在被暮色浸染的教室里。

陈默收拾书包,站起身。经过周屿座位旁边时,周屿恰巧也抬起头,像是解题间隙的无意识张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只有一瞬。周屿的眼神里有一丝解题时的专注未散,清澈见底。随即,那目光像是认出了他,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极快,然后便平静地移开,重新落回试卷。没有点头,没有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的静物。

陈默脚步未停,走出教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空旷,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角落里沈确凝固的侧影,和周屿那一瞬清澈又迅速移开的目光。两个被安排在各自位置上的人,中间隔着几排桌椅,隔着或喧闹或安静的人群。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中。一个安静地做题,一个沉默地书写。

他不知道沈确在写什么,也不知道周屿在想什么。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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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新座位。摸底考的成绩公布了,下个月的月考还在前面等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然而,有些目光,有些寒意,有些深藏的秘密,并不会因为座次的改变而转移或消弭。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坐标,继续存在,沉默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下,积蓄着力量。

【周屿】

早自习的铃声还未完全消散,新教室的黑板上方,那张崭新的座位表已然成为全班的焦点。

周屿站在自己的旧座位边,没有立刻动作。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表格,快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中间偏左,第四排,曾凡跃的旁边。不前不后,不靠窗也不靠墙,一个最中庸、最不容易被特别注意的位置。

他的视线没有停顿,继续向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名字:沈确。像是表格上一个突兀的、被刻意圈出的留白,又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颜色迥异的礁石,被安排在那里,无人接近。

班主任开始招呼大家按表就座。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周屿拿起书包,走向自己的新位置。曾凡跃已经坐在那里,看见他过来,热情地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周屿!这儿!老黄把咱俩排一块儿了!”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

“嗯。”周屿低应一声,坐下。木质课桌带着新漆的味道,桌面光洁。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这个位置,前面是李娇阳,斜前方是李沫,左边是过道,右边是曾凡跃。热闹被恰到好处地隔开一层,但并非完全隔绝。他能看到斜前方几排之外,靠窗的位置上,易宏正侧头和旁边的陈默说着什么,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明亮。而陈默,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他挺直了脊背。不需要回头,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教室最后方角落的、黏稠而冰冷的视线,已经如约而至,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像早已校准好的仪器,无论他被安排坐在哪个坐标,那道目光总能第一时间锁定。

沈确。被老师安排在最后的、孤独的角落里。但那道目光从未被距离阻隔。

周屿垂下眼睑,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将全部的注意力收缩到眼前的文字里。他构筑起那道熟悉的、无形的屏障,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听身后曾凡跃的絮叨,不看前方易宏和陈默的交谈,更不去理会背后那如附骨之疽的凝视。他让自己变成教室里一个安静的、专注于学习的剪影。

然而,身体的记忆无法欺骗。当那道视线偶尔变得格外沉实、格外持久时,他后背的肌肉依然会几不可察地绷紧,握着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得轻缓。像落入蛛网的飞虫,哪怕静止不动,也能感受到那无形丝线上传来的、捕食者的耐心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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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摸底测试的成绩出来了。

黄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周屿听着,没什么波澜。第十五名,各科平均,不好不坏。念到沈确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总分班级第三十八。”

周屿愣了一下。三十八名。上学期沈确成绩没这么差,虽然不算好,但也在中游。现在掉到了三十八。

黄老师说了沈确几句,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能听见。周屿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沉重。像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沈确成绩下滑了。是因为那本笔记本被扔掉之后,他不再写名字,却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别的地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确的成绩下滑,和自己有关。那本笔记本,那些写满他名字的纸页,还有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铁盒。他以为扔掉就结束了,可沈确还在。还在最后一排,还在看他,还在写东西。

他不知道沈确在写什么。但那个“第三十八名”,像一记无声的控诉,让他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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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众人纷纷离开。易宏招呼他一起走,他摇摇头,说题没写完。他需要等,等教室里人少些。

人渐渐走光。教室空旷下来。他抬起头,发现陈默也没走。而最后一排角落,沈确依然在。三个人,在这被暮色浸染的、安排好的座位上,形成了一个沉默而奇异的三角。

陈默收拾书包,从他旁边经过。两人的目光无意中对上。周屿愣了一下,在陈默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的微光——关切?探寻?还是仅仅是无意的注视?很快,陈默移开目光,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沈确。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冰冷。那道目光失去了所有中间障碍,赤裸裸地落在他背上,重若千钧。周屿的后背瞬间绷直,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僵硬的人偶。

他在等。等那个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人离开。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夕阳最后的余晖在地板上移动。

终于,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书本合上,笔放入笔袋,椅子向后挪动。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朝着门口。

周屿没有抬头,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脚步声经过自己这一排的过道,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他的呼吸屏住了。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走出门,消失在走廊。

又过了许久,周屿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肩膀。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气。松开手,掌心是指甲掐出的深痕。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最后一个离开。走廊空无一人。他转身下楼,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后颈,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抬头,望向远处北苑路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有灯光,有暂时可以隔绝这一切的、名为“栖息地”的方寸空间。

新的座位,被安排的位置。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沈确考了三十八名。那道目光依然如影随形,并未因座次的固定而远离。

他不知道沈确在写什么,不知道他成绩下滑是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扔掉那本笔记本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扔掉就能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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