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一次寒潮

十月中旬的寒潮,来得毫无预兆。

昨天傍晚还残留着夏日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北地吹来的凛冽冰刀。清晨,陈默走出家门,一股寒风猛地灌入,瞬间穿透单薄的秋季校服。他本能地缩起肩膀,将领口拉到最高,双手插进衣兜。通往教学楼的路似乎比往日更长,寒风卷起落叶,扑打在腿上。

教室成了唯一的避风港。窗户紧闭,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不停搓着冻红的手,有人抱着保温杯小口喝水,还有人把下巴缩进毛衣领里,只露出困倦的眼睛。课间的喧闹被压抑成低低的交谈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

历史老师黄老师裹着厚大衣走进来,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扫过台下:“突然降温,都注意添衣服,别逞强。下个月就月考,这时候病倒不值当。”话音刚落,角落里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陈默坐在座位上,手指冻得僵硬,笔尖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线条。前排的易宏转过身,递过来一个暖手宝,鹅黄色的绒布套,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

“给,拿着暖暖。”易宏声音不高,“我姐非塞给我俩。”

陈默接过,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冰凉的皮肤,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灵活。他抬头看向易宏,易宏已经转回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的安静后脑勺。“谢谢。”陈默低声说。

课间,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陈默拿起杯子,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与走廊的温差让他在推门而出的瞬间打了个寒噤。走廊里空荡荡,寒风从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

经过理科班教室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的。桌面光洁,椅子端正地推在桌下。陈辰今天没来。

他顿了顿,继续走向水房。接满热水,杯壁传来的烫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端着杯子往回走。在理科班与文科班之间的走廊拐角,他停下了脚步。

周屿站在那里。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向理科班的方向。深蓝色校服裹得严实,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手里拿着水杯,却没去接水,只是握着,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教室门上——或者说,门内那个空着的座位上。整个人像一尊凝固在寒风里的雕塑,周身笼着化不开的孤寂。

陈默的脚步惊动了他。周屿缓缓转过头,目光与陈默撞在一起。那眼神里先是一瞬恍惚,随即恢复平日的沉寂,但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掩去的担忧,被陈默清晰捕捉。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空旷的、风声呜咽的走廊里沉默对视。

“陈辰病了?”陈默先开了口。

周屿的睫毛颤了颤,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沉默了两秒,他才干涩地回答:“嗯。听说是感冒,发烧。”

陈默点了点头。他和陈辰不熟,没怎么说过话。但那个空座位和周屿此刻的眼神,让他莫名问出下一句:“你去看过他吗?”

周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陈默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陈默心湖。他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边界。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周屿点了点头,端着水杯侧身走过。衣角轻微摩擦,一触即分。他能感觉到周屿身上散发出的、比走廊空气更冷的寒意。

走了几步,陈默回头。周屿依然站在原地,依旧望着那个空座位的方向。寒风将他竖起的领子吹得翻动,几缕黑发拂过额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伫立,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走出来的人。

陈默转回头,快步走回教室。推开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在他冰凉的眼镜片上蒙上一层厚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掌心那枚暖手宝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窗玻璃上的白雾却更浓了,外面的一切——萧瑟的操场,静默的池山,水底那些无人得见的鱼——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周屿】

寒潮是在深夜悄然降临的。

周屿在睡梦中被冻醒。出租屋老旧的窗户密封不严,凌厉的风从缝隙挤进来,发出尖细的呜咽。单薄的被子似乎失去了所有保暖的功效,寒气无孔不入。他蜷缩起身体,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易宏也醒了。紧接着是拖鞋声,走向厨房,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在这寒冷死寂的凌晨,那一点人间烟火的声响,竟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周屿,起了吗?今天冷,多穿点!”易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有让人安心的实在。

“……起了。”周屿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身,抓过厚外套裹上。

狭小的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白色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对面易宏的脸。他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发翘起几撮,正低头吹着碗边的热气。

“快吃,趁热。”易宏头也不抬。

周屿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面条煮得有点过了,盐也多了些,但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不少寒意。他沉默地吃着。

“对了,”易宏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听理科班那边人说,陈辰好像病了,发高烧,请假了。”

周屿的筷子尖撞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他动作僵住,盯着碗里晃动的汤汁,几秒后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筷子,直到骨节泛白。

“你……不去看看吗?”易宏迟疑地问。

“不去。”周屿打断他,声音又干又涩,斩钉截铁。

易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三两口扒完面,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掩盖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屿盯着面前还剩小半碗的面,热气已经散尽。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突然降温的早晨。他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穿过大半个城区,去给生病的陈辰送落下的作业。陈辰裹着厚棉被靠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看见他,眼睛努力弯了弯:“周屿?你来了……”伸手接作业时,滚烫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那温度灼人,让他心头一颤。那时候的风好像没现在这么冷。那时候碰到的手,是烫的。

周屿猛地站起身,将剩下的面倒进水槽,把碗重重搁在台面上。他走回房间,快速换好校服,套上最厚的毛衣,围上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出门时,易宏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踏入寒风之中。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围巾被吹得猎猎作响。周屿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路上。

到了学校,他没有像往常直接回文科班,脚步带着他绕向了理科班教学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梭。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教室门前,停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向那个角落。最后一排,靠窗,座位空荡荡的。椅子规整地推入桌下,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阳光被厚重云层遮挡,那个空位显得格外突兀、冷清。

周屿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质的小方盒——一盒他出门前鬼使神差揣进口袋的感冒药。冰凉的塑料外壳,棱角分明。推开门,走进去,悄悄放在空桌肚里?或许陈辰明天来了能看到。或许……他根本不会要。或许,这会是多余而可笑的打扰。

他放在门把上的手,终究没有按下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凝视那片空洞的寂静。走廊尽头上课预备铃尖锐响起,将他从冰冷的凝望中惊醒。他猛地抽回手,将口袋里的药盒握紧,又松开,最终颓然地将手抽出,转身。

路过文科班门口时,他看见了从水房方向走来的陈默。两人在走廊拐角不期而遇,同时停下。

“陈辰病了?”陈默问,语气平静,眼神清澈。

周屿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回答:“嗯。听说是感冒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耗费了多大的力气。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那一瞬间,周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带来的、属于教室内部的暖空气,和自己周身的寒意形成的微弱气流交换。他站在原地,听着陈默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内。寒风将他没系紧的围巾吹散一角,冰冷的布料拂过脖颈,他毫无所觉。

直到走廊彻底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他才缓缓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走回自己的教室。

推开门,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历史老师黄老师正翻着课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摊开。指尖依旧冰凉,触到纸页带来细微刺痛。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药盒,还硌在腿侧的口袋里。

他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前晃动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是陈默平静询问的眼神,是更久以前,陈辰烧得通红却依旧对他虚弱微笑的脸。

放学时,天色沉郁铅灰,寒风更劲。易宏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桌边,低声问:“真不去看看?我陪你。”周屿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易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周屿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室里几乎走光。他才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感冒药,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松开手指。“啪”一声轻响,药盒落入桶底,被废纸掩盖。

他转身,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易宏在前面不远处等他,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回到出租屋,易宏去厨房热饭。周屿独自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寒风拍打玻璃,发出持续不断的噪音。

他想起池山,想起水底那条灰银色的鱼。这样的寒潮,池水表面大概会结一层薄冰吧?阳光被阻隔,温度更低,水底的黑暗和寂静会更加厚重。那条鱼呢?它会游得更深,或者一动不动,将自己埋在冰冷的沙砾里,对抗这外界的严寒,也对抗这无边无际的水下孤寂。

就像他现在这样。寒潮来了,冰会结厚,光会变弱。但有些东西,比如水底的鱼,比如心底的愧悔与凝望,并不会因为寒冷而消失。它们只是被冻结在更深的层面,沉默地,顽固地,存在着。

窗外,风声凄厉,一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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