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被困的第一天【陈默】
一月十三日，星期天。
陈默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僵冷中度过的。醒来时，四肢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天光依旧晦暗，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惨白。他艰难地从尚存一丝余温的被窝里坐起，每一口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
停电停水依旧。他摸索着点燃昨晚用剩的半截蜡烛，微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他用昨晚储存的冷水简单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早餐是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干。胃里空落落地发冷。
他走到窗边，用手掌的温度化开一小片冰花，向外望去。世界依旧被冰壳牢牢锁住，毫无融化的迹象。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被冰凌压垮的树枝和电线，以一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凝固在视线里。风小了，但寒气更加刺骨——那是一种寂静的、深入骨髓的冷。
没有电话响起，没有外界的任何音讯。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立感，比昨日更甚。但他心里惦记着事。
他转身，看向昨晚准备好的那个布袋——冻疮膏、蜡烛、板蓝根，还有两瓶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东西不多，但或许能应一时之急。
出去吗？外面的情况显然比昨天更糟。冰层加厚，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母亲和常识都在警告他。
但脑海里闪过周屿沉默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可能会更红肿的手。闪过李辰咋咋呼呼却鲜活的笑容，此刻或许在冰冷的宿舍里唉声叹气。闪过易宏总是沉稳却偶尔流露忧虑的眼神。也闪过空荡荡、结了冰花的理科班教室窗户，和那个不知是否安好、名叫陈辰的少年。
他走回桌边，吹熄蜡烛以节省。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他开始往身上添加衣物：最厚的羽绒服，围巾缠了好几圈，帽子，手套，又找出以前爬山用的冰爪，笨拙地套在鞋外。然后，他背起那个不算重的布袋，再次检查了门窗和燃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家门。
室外寒气扑面，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老街寂静得可怕，冰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亮得刺眼。他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冰爪扎进冰面，发出“咔嚓”轻响，提供了些许抓地力。但行走依然极其艰难，速度慢如蜗牛，必须全神贯注，寻找冰层较薄或有杂物可借力的地方。
往日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近半小时，才勉强挪到老街口。通往学校的坡道更是变成了巨大的冰滑梯，几乎无法直立行走。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上去，掌心隔着湿冷的手套传来冰面的刺骨寒意。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踏上学校主干道时，内衣已被冷汗浸湿，又迅速变得冰凉。校园里同样一片冰封世界的景象，但比老街多了些人气——一些裹成球状的学生在艰难地清扫宿舍楼前的冰雪，或提着热水瓶往返于食堂与宿舍之间。看见他，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陈默顾不上这些，径直朝着易宏和周屿租住的北苑路小区方向走去。那边路况稍好，但楼下也堆着被冰压断的树枝。他喘着粗气爬上四楼，敲响了42的门。
门很快开了，是易宏。他看见门外裹得严实、帽檐结霜、气喘吁吁的陈默，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混杂着惊讶、不赞同和清晰动容的复杂神色。
“陈默？你……你怎么真来了？这么危险的路！”易宏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寒风。
陈默摘下结了冰碴的围巾和帽子，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他呼出大团白气，将背后的布袋卸下，递给易宏，声音因为寒冷和喘息有些不稳：“东西……不多。冻疮膏，蜡烛，一点药和水。还有……饼干。”
易宏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眼神剧烈波动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真是个傻子。”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时，里间卧室的门被推开，周屿走了出来。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外面还裹了条毯子，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陈默，他也明显怔住了，脚步停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陈默冻红的脸上，落在他沾满冰屑的肩头，最后落在他递给易宏的那个布袋上，又移到陈默脸上。
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的眼眸里，仿佛有极其剧烈的风浪掠过——震惊，不解，某种被触及的震动，以及更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情绪翻涌交织。他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冻疮的红肿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陈默对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说：“冻疮膏在袋子里，记得涂。别碰冷水。”
周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你快坐下歇会儿，暖和一下。”易宏把陈默按到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转身去倒水，才发现暖瓶也空了，只能递过一瓶冰冷的矿泉水。
陈默摇摇头表示不用。他缓过气，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同样冰冷，窗户用旧报纸勉强糊着缝隙。“你们……晚上怎么睡？”
易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瞥了周屿一眼，才说：“太冷了，我们……凑合一下。”他没具体说怎么凑合，但陈默看到卧室里只有一张稍大的床，心里了然。
陈默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会担心。你们自己保重，尽量别出门。”
“陈默，”易宏叫住他，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路太危险了，你……”
“我小心。”陈默打断他，重新围上围巾，“你们也是，锁好门，节省蜡烛。”他目光再次扫过依旧垂着头站在卧室门口的周屿，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重新踏入了那片冰封的、危险的苍白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那点微弱的、混杂着复杂情愫的人气。寒风立刻将他包裹。但他背上的布袋轻了一些，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因为完成了这趟艰难的送达，而踏实了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握紧手杖，朝着老街的方向，一步一滑，艰难地挪去。
陈默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僵冷中度过的。醒来时，四肢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天光依旧晦暗，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惨白。他艰难地从尚存一丝余温的被窝里坐起，每一口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
停电停水依旧。他摸索着点燃昨晚用剩的半截蜡烛，微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他用昨晚储存的冷水简单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早餐是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干。胃里空落落地发冷。
他走到窗边，用手掌的温度化开一小片冰花，向外望去。世界依旧被冰壳牢牢锁住，毫无融化的迹象。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被冰凌压垮的树枝和电线，以一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凝固在视线里。风小了，但寒气更加刺骨——那是一种寂静的、深入骨髓的冷。
没有电话响起，没有外界的任何音讯。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立感，比昨日更甚。但他心里惦记着事。
他转身，看向昨晚准备好的那个布袋——冻疮膏、蜡烛、板蓝根，还有两瓶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东西不多，但或许能应一时之急。
出去吗？外面的情况显然比昨天更糟。冰层加厚，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母亲和常识都在警告他。
但脑海里闪过周屿沉默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可能会更红肿的手。闪过李辰咋咋呼呼却鲜活的笑容，此刻或许在冰冷的宿舍里唉声叹气。闪过易宏总是沉稳却偶尔流露忧虑的眼神。也闪过空荡荡、结了冰花的理科班教室窗户，和那个不知是否安好、名叫陈辰的少年。
他走回桌边，吹熄蜡烛以节省。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他开始往身上添加衣物：最厚的羽绒服，围巾缠了好几圈，帽子，手套，又找出以前爬山用的冰爪，笨拙地套在鞋外。然后，他背起那个不算重的布袋，再次检查了门窗和燃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家门。
室外寒气扑面，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老街寂静得可怕，冰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亮得刺眼。他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冰爪扎进冰面，发出“咔嚓”轻响，提供了些许抓地力。但行走依然极其艰难，速度慢如蜗牛，必须全神贯注，寻找冰层较薄或有杂物可借力的地方。
往日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近半小时，才勉强挪到老街口。通往学校的坡道更是变成了巨大的冰滑梯，几乎无法直立行走。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上去，掌心隔着湿冷的手套传来冰面的刺骨寒意。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踏上学校主干道时，内衣已被冷汗浸湿，又迅速变得冰凉。校园里同样一片冰封世界的景象，但比老街多了些人气——一些裹成球状的学生在艰难地清扫宿舍楼前的冰雪，或提着热水瓶往返于食堂与宿舍之间。看见他，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陈默顾不上这些，径直朝着易宏和周屿租住的北苑路小区方向走去。那边路况稍好，但楼下也堆着被冰压断的树枝。他喘着粗气爬上四楼，敲响了42的门。
门很快开了，是易宏。他看见门外裹得严实、帽檐结霜、气喘吁吁的陈默，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混杂着惊讶、不赞同和清晰动容的复杂神色。
“陈默？你……你怎么真来了？这么危险的路！”易宏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寒风。
陈默摘下结了冰碴的围巾和帽子，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和鼻尖。他呼出大团白气，将背后的布袋卸下，递给易宏，声音因为寒冷和喘息有些不稳：“东西……不多。冻疮膏，蜡烛，一点药和水。还有……饼干。”
易宏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眼神剧烈波动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真是个傻子。”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时，里间卧室的门被推开，周屿走了出来。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外面还裹了条毯子，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陈默，他也明显怔住了，脚步停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陈默冻红的脸上，落在他沾满冰屑的肩头，最后落在他递给易宏的那个布袋上，又移到陈默脸上。
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的眼眸里，仿佛有极其剧烈的风浪掠过——震惊，不解，某种被触及的震动，以及更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情绪翻涌交织。他握着毯子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冻疮的红肿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陈默对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说：“冻疮膏在袋子里，记得涂。别碰冷水。”
周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你快坐下歇会儿，暖和一下。”易宏把陈默按到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转身去倒水，才发现暖瓶也空了，只能递过一瓶冰冷的矿泉水。
陈默摇摇头表示不用。他缓过气，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同样冰冷，窗户用旧报纸勉强糊着缝隙。“你们……晚上怎么睡？”
易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瞥了周屿一眼，才说：“太冷了，我们……凑合一下。”他没具体说怎么凑合，但陈默看到卧室里只有一张稍大的床，心里了然。
陈默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会担心。你们自己保重，尽量别出门。”
“陈默，”易宏叫住他，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路太危险了，你……”
“我小心。”陈默打断他，重新围上围巾，“你们也是，锁好门，节省蜡烛。”他目光再次扫过依旧垂着头站在卧室门口的周屿，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重新踏入了那片冰封的、危险的苍白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那点微弱的、混杂着复杂情愫的人气。寒风立刻将他包裹。但他背上的布袋轻了一些，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因为完成了这趟艰难的送达，而踏实了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握紧手杖，朝着老街的方向，一步一滑，艰难地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