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冰灾降临【周屿】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周屿是被一种侵入骨髓的寒冷和窗外异样的光亮惊醒的。

睁开眼,房间比平日昏暗许多,一种沉重的、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坐起身,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衣,激得他轻微一颤。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像踩在雪地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世界变了模样。

目之所及,一片琉璃世界。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的铁幕,无边无际。楼下的街道、屋顶、树木,全部被一层厚重、光滑、坚硬的冰壳严密包裹。树木的枝条不堪重负,低垂,断裂,像被折断了水晶骨骼的巨人。没有车声,没有人语,连往常清晨的鸟鸣也绝迹了。只有风刮过冰封表面的、空洞而凄厉的呜咽。雪还在下,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坚硬的冰粒,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易宏也起来了,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走到他旁边,同样望向窗外,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

周屿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空空的。没有手机。昨天就彻底没电了,充电宝也没能撑住。他无法得知任何外界的消息,也无法联系任何人。这种彻底的隔绝感,比窗外的冰封更让人心头发沉。

易宏试着按了按墙上的开关,毫无反应。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只有一点细细的、冰冷的水流,很快也彻底没了声息。停电,停水。

两人沉默地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客厅里。房间迅速变冷,墙壁像失了灵,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易宏先行动起来,翻找出之前囤的几包蜡烛,点燃一根。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却衬得周遭的寒冷和空旷更加深重。

“先吃点东西。”易宏走向厨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努力。周屿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易宏在烛光下忙碌,用所剩不多的燃气烧开水,泡了两碗方便面。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很快变得稀薄。

两人坐在烛光摇曳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这顿简陋的早餐。面泡得有点过,味道寡淡。寒冷让味觉也变得迟钝。周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费力下咽。他能感觉到对面易宏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手怎么了?”易宏忽然问。

周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关节处有些红肿,是昨天在教室长时间握着冰冷的笔杆、又吹了冷风所致,隐隐作痛。那是冻疮的前兆,他太熟悉了,每年冬天都会犯,又痒又疼,皮肤裂开细小的口子。

“没事。”他说,把手缩回袖子。

易宏的眉头蹙了一下,没再追问。吃完面,他起身收拾,周屿也帮忙。冰冷的水刺痛了手上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你别碰冷水了。”易宏拿过他手里的碗,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去坐着。”

周屿没坚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被冰封的、死寂的世界。没有电的手机,他无法联系任何人,也无法知道任何人的消息。城南那边,雪灾冰灾往往更严重。陈辰病好了吗?他家的情况如何?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无力感覆盖。知道了又如何?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现在,他连自己和易宏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冰灾都没有把握。

他又想起了陈默。老街那边,老房子多,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陈默一个人住……念头到这里停住,他发现自己竟在担心陈默。这种陌生的、主动生出的牵挂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被自己按捺下去。他有什么资格担心陈默?又凭什么去担心?

可那个画面还是浮了上来:陈默蹲在大本营后面,一瓶瓶拧着矿泉水瓶盖,动作不紧不慢,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不像自己的,一到冬天就红肿开裂。

他垂下眼,把手插进口袋里。

屋外的风声仿佛更凄厉了。冰粒敲打窗户,像无数细小的催促,又像绝望的哀鸣。

“我们得省着点用蜡烛和水。”易宏收拾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热水袋,灌进了最后一点热水,递给他,“捂着。不知道要困多久。”

周屿接过,热水袋很烫,熨帖着冰凉的掌心,那点有限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他看向易宏,易宏也正看着他。烛光在他清澈的眼里跃动,那里有关切,有面对困境时努力维持的平静,还有一种……周屿无法准确形容的、深沉的决心。

“晚上可能会更冷。”易宏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扫过周屿单薄的肩膀和红肿的手指,又看向那间窗户漏风更厉害的卧室。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着周屿的眼睛,清晰而认真地说:

“你房间窗户漏风厉害。今晚……睡我这边吧。床大一点,两个人……暖和。”

周屿猛地抬起头,撞进易宏的目光里。那目光干净,坦荡,带着纯粹的关切和对严寒的务实考量,没有一丝暧昧或狎昵。但“同床”这两个字,依然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混乱的涟漪。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这话,还是因为骤然意识到这个提议背后所意味的、即将大大缩短的物理距离,以及随之可能带来的、一切未知的感知与变化。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冰冷的被褥和独自对抗寒夜的孤独。但易宏的眼神那么坦诚,屋外的寒风那么凄厉,而怀里的热水袋正在迅速流失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红肿的指节,裂开的小口,隐隐的痛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许久,周屿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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