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冰灾降临【陈默】
二〇〇八年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陈默是被母亲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睁开眼，屋里比往常昏暗许多。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半，但窗外的天光仍是沉郁的铅灰色，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母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
“妈？”陈默坐起来。
母亲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紧——那是他很少见到的、混杂着惊恐和茫然的神色。“小默，你过来看看。”
他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被彻底改写的世界。
老街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晶莹光滑的冰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条僵死的银蛇。屋檐下垂着粗大尖锐的冰凌，密密匝匝，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路边的香樟树被透明的冰包裹，枝条低垂，有的已经断裂，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穿过冰冻的枝桠，发出空旷凄厉的呜咽。
“这……这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抓住陈默的胳膊，指尖冰凉，“你爸昨晚夜班，这会儿不知道困在厂里哪里了……电话也打不通。”
话音刚落，那部老旧的座机骤然响起，铃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母亲扑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信号极差，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陈默只隐约听见“冰灾”“全城瘫痪”“回不来”“千万别出门”。电话断了。母亲握着话筒，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你爸说，路上全是冰，车开不动，他们厂里好多人都在值班室打地铺。”她的声音有些哑，“他在那边还好，有吃有住，让我们别担心。”
陈默点头。他不知道母亲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
学校通知停课的电话很快也打来了。母亲接完，站在玄关处，望着窗外那片苍白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小默，”她转过身，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咱们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细细一线水流了几秒，然后只剩下空空的“嗤嗤”声。灯也不亮了。母亲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像被抽走了力气。
“还好燃气还有。”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有庆幸，也有勉强撑起来的镇定。
母子俩用存粮煮了一锅粥。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粥喝到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凉了。陈默捧着碗，望着窗外那片冰封的世界，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些住在宿舍的同学怎么样了？食堂还能开火吗？李辰家在北街，情况应该和自己家差不多。易宏和周屿租住在一起，他们那边是老房子，窗户关不严，能扛得住这样的严寒吗？周屿的手……他想起冬天时，周屿的手背总是红红的，关节处裂着小口子。那么冷的天，会不会更严重？
“妈，我出去看看。”陈默放下碗，站起来。
“不行！”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放下筷子，抓住他的手，“外面什么情况你没看见？路都不能走！你出去干什么？”她紧紧攥着陈默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我就到门口，看看王奶奶。”陈默说。王奶奶是隔壁的独居老人，子女都在外地。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去给他翻最厚的衣服和围巾。
“一定小心！”她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扶着墙走，慢点！别逞强！”
陈默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刀割。他扶住结冰的门框，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脚下是镜面般的冰，极其湿滑，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才敢挪第二步。
他一步一步，挪到隔壁，敲响了王奶奶的门。
过了许久，老人才来开门，裹着厚棉袄，脸冻得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小默？你怎么来了？路上多危险啊！”王奶奶的声音沙哑，但眼里有光。
陈默帮她把屋里的水桶蓄满——用的是化开的雪水——检查了门窗和燃气，叮嘱她尽量不要出门。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好孩子”，眼眶红了。
陈默从王奶奶家出来，经过街口的小卖部。老板正在清点货架，看见他，摇了摇头：“泡面、面包、饼干早就抢光了。蜡烛也剩最后几包。这鬼天气，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陈默心里一沉。他买下最后两包蜡烛，慢慢挪回家。
母亲已经烧了一壶热水，用毛巾裹着放在桌上。看见他平安回来，眼眶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
“妈，”陈默握着热水袋，看着母亲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我想出去一趟。”
母亲的手顿住了。
“易宏和周屿在外面租房，北苑路那边，老房子，可能比我们更冷。”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屿的手一到冬天就容易冻伤。我家里还有冻疮膏，还有板蓝根，我想给他们送过去。”
“不行！”母亲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看看外面！路都不能走！你怎么过去？万一摔了，万一……”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一片。
“妈。”陈默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他把它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着。
“我知道危险，”他说，“但我不能明明能帮一点忙，却因为害怕就躲在家里。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我会很小心的。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被困在学校，您和爸也会希望有人能帮我，对不对？”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根结实的木手杖。
“你爷爷留下的。”她把东西塞进陈默手里，声音哽咽，却不再阻拦，“拄着这个走。一定要小心！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妈在家等你！”
陈默用力抱了抱母亲。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嗯。您锁好门，别出去。等我回来。”
在母亲含泪的注视下，他再次全副武装，绑好冰爪，拄着手杖，背着那个不算重的布袋，推开门，踏入了那片被冰封的、危机四伏的苍白世界。
寒风如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心里揣着母亲的爱和担忧，也揣着那份必须送达的微小牵挂。他想起周屿的手，想起易宏上次说“我们那边还好”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之后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去。
陈默是被母亲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睁开眼，屋里比往常昏暗许多。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半，但窗外的天光仍是沉郁的铅灰色，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母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一动不动。
“妈？”陈默坐起来。
母亲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紧——那是他很少见到的、混杂着惊恐和茫然的神色。“小默，你过来看看。”
他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被彻底改写的世界。
老街的青石板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晶莹光滑的冰壳，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条僵死的银蛇。屋檐下垂着粗大尖锐的冰凌，密密匝匝，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路边的香樟树被透明的冰包裹，枝条低垂，有的已经断裂，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穿过冰冻的枝桠，发出空旷凄厉的呜咽。
“这……这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抓住陈默的胳膊，指尖冰凉，“你爸昨晚夜班，这会儿不知道困在厂里哪里了……电话也打不通。”
话音刚落，那部老旧的座机骤然响起，铃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母亲扑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信号极差，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说话。陈默只隐约听见“冰灾”“全城瘫痪”“回不来”“千万别出门”。电话断了。母亲握着话筒，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你爸说，路上全是冰，车开不动，他们厂里好多人都在值班室打地铺。”她的声音有些哑，“他在那边还好，有吃有住，让我们别担心。”
陈默点头。他不知道母亲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
学校通知停课的电话很快也打来了。母亲接完，站在玄关处，望着窗外那片苍白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小默，”她转过身，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咱们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细细一线水流了几秒，然后只剩下空空的“嗤嗤”声。灯也不亮了。母亲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像被抽走了力气。
“还好燃气还有。”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有庆幸，也有勉强撑起来的镇定。
母子俩用存粮煮了一锅粥。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粥喝到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凉了。陈默捧着碗，望着窗外那片冰封的世界，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些住在宿舍的同学怎么样了？食堂还能开火吗？李辰家在北街，情况应该和自己家差不多。易宏和周屿租住在一起，他们那边是老房子，窗户关不严，能扛得住这样的严寒吗？周屿的手……他想起冬天时，周屿的手背总是红红的，关节处裂着小口子。那么冷的天，会不会更严重？
“妈，我出去看看。”陈默放下碗，站起来。
“不行！”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放下筷子，抓住他的手，“外面什么情况你没看见？路都不能走！你出去干什么？”她紧紧攥着陈默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我就到门口，看看王奶奶。”陈默说。王奶奶是隔壁的独居老人，子女都在外地。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去给他翻最厚的衣服和围巾。
“一定小心！”她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扶着墙走，慢点！别逞强！”
陈默推开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刀割。他扶住结冰的门框，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脚下是镜面般的冰，极其湿滑，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才敢挪第二步。
他一步一步，挪到隔壁，敲响了王奶奶的门。
过了许久，老人才来开门，裹着厚棉袄，脸冻得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小默？你怎么来了？路上多危险啊！”王奶奶的声音沙哑，但眼里有光。
陈默帮她把屋里的水桶蓄满——用的是化开的雪水——检查了门窗和燃气，叮嘱她尽量不要出门。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好孩子”，眼眶红了。
陈默从王奶奶家出来，经过街口的小卖部。老板正在清点货架，看见他，摇了摇头：“泡面、面包、饼干早就抢光了。蜡烛也剩最后几包。这鬼天气，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陈默心里一沉。他买下最后两包蜡烛，慢慢挪回家。
母亲已经烧了一壶热水，用毛巾裹着放在桌上。看见他平安回来，眼眶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
“妈，”陈默握着热水袋，看着母亲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我想出去一趟。”
母亲的手顿住了。
“易宏和周屿在外面租房，北苑路那边，老房子，可能比我们更冷。”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屿的手一到冬天就容易冻伤。我家里还有冻疮膏，还有板蓝根，我想给他们送过去。”
“不行！”母亲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看看外面！路都不能走！你怎么过去？万一摔了，万一……”她说不下去了，眼圈红了一片。
“妈。”陈默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他把它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暖着。
“我知道危险，”他说，“但我不能明明能帮一点忙，却因为害怕就躲在家里。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我会很小心的。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被困在学校，您和爸也会希望有人能帮我，对不对？”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根结实的木手杖。
“你爷爷留下的。”她把东西塞进陈默手里，声音哽咽，却不再阻拦，“拄着这个走。一定要小心！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妈在家等你！”
陈默用力抱了抱母亲。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嗯。您锁好门，别出去。等我回来。”
在母亲含泪的注视下，他再次全副武装，绑好冰爪，拄着手杖，背着那个不算重的布袋，推开门，踏入了那片被冰封的、危机四伏的苍白世界。
寒风如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心里揣着母亲的爱和担忧，也揣着那份必须送达的微小牵挂。他想起周屿的手，想起易宏上次说“我们那边还好”时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之后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