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孤城【陈默】
一月下旬，冰灾的严寒没有丝毫松动，像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整座小县城。
陈默已经不记得家里断水断电具体多少天了。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晨昏的界限模糊。入夜后，老街陷入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母亲把家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堆到了床上——两床厚棉被，一床毛毯，甚至还有冬天不穿的厚外套，层层叠叠压在身上，沉重，却依然无法完全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是家里与外界仅有的、不稳定的联系。冰灾初期他被困在城东的工厂，两天后才和几个工友互相搀扶，踏着及膝的冰雪，花了几个小时走回家。他带回的消息，比窗外的冰雪更冷。
“不行了，这次真不行了。”父亲坐在昏暗的屋里，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和深重的忧虑，“高压输电塔倒了一片，整个电网基本瘫痪。京珠高速上堵了几十公里，听说有司机在车里冻坏了。铁路也断了。外面救援的物资和设备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现在真成了一座孤岛了。”
陈默站在窗前，用手心温度化开玻璃上的一小片冰花，望出去。冰层在持续低温下变得越发坚硬厚重，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屋檐下垂挂的冰凌粗如手臂，尖锐的末端滴着将凝未凝的水珠。路边许多香樟树被生生压断了主干或粗枝，断裂的伤口被冰晶包裹，以一种惨烈而静止的姿态凝固着。连续多日，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车辆绝迹，连往日最不畏寒的麻雀也销声匿迹。只有永无止息的风，穿过这片冰封的死亡丛林，发出空洞、凄厉、仿佛来自远古的呜咽，成为这座孤城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妈，我想再去学校那边看看。”八仙桌旁陈默说道，但目光里有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母亲立刻抬头，眼里是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反对：“还去？昨天不是才去过？路上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回来膝盖都摔青了！”
“昨天听黄老师说学校可能在组织寄宿的同学分批撤离，我想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我们班有好些寄宿的同学”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抬起头，看着儿子。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却也有一丝理解：“让他去吧。半大小子，心里搁着事，关不住的。去看看也好，知道同学们安不安全，心里也踏实点。” 他转向陈默，神色严肃，“但是，陈默，你给我听好，第一，路上必须万分小心，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第二，量力而行，别逞强，送到消息、看到人就行，别逗留；第三，不管看没看到人，问没问到消息，天黑前必须回家！你妈在家等着，不能让她提心吊胆一整天！”
母亲眼圈红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父子俩共同的决定。她默默起身从橱柜摸出一包饼干，塞进陈默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带上……万一，他们谁饿着……”
下午，天色依旧铅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越靠近学校区域，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粗大的电线杆被厚重的冰壳包裹扭曲，低垂的电线冻成碗口粗的冰缆，悬在半空，危险而诡异。一些年久失修的民房屋檐坍塌，碎冰、瓦砾和断裂的木头混杂冻结在一起。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身影，裹得如同球一般，在冰面上缓慢而艰难地挪动，彼此间隔很远，互不交谈，像一个个在白色沙漠中孤独跋涉的旅人。
学校门口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混乱的“生机”。几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巴车停在操场上，车身覆盖着厚厚的、凹凸不平的冰甲，像披挂了白色铠甲的巨兽。引擎无力地轰鸣着，排气管喷出大团灰白色的浓烟，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一些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在几位老师嘶哑的指挥和催促下，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等待上车。人群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有人因为即将回家而兴奋地大声说笑，声音却因寒冷而发抖；有人与同伴依依惜别，眼圈通红；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的麻木和茫然，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移动。
“默哥！你怎么来了！”曾凡跃嗓门依旧不小，但声音带着哆嗦，“这鬼天气，我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来看看。学校这是组织你们走？”陈默问，目光扫过那些大巴和攒动的人头。
“嗯！说是送到下面镇上能通车的地方，或者有安置点的地方，剩下的路自己想办法。”曾凡跃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迫切，“可算能走了！宿舍简直不是人待的，关着窗户还是冷得牙齿打架。食堂也是……”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看见易宏和周屿了吗？他们租在外面，是不是也走？”
陈默正要回答，视线却被侧前方教学楼后门走出的两个身影攫住。是易宏和周屿。易宏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登山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侧头对身后的周屿说着什么，眉头微蹙，嘴唇开合，似乎在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周屿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被踩得脏污湿滑的冰面，步伐有些缓慢但很稳。他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额头、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侧脸在灰白天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睫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最近的一辆大巴。易宏先一步踏上车门踏板，转身似乎想伸手拉周屿一把，但周屿已经自己用手抓住了车门框冰冷湿润的扶手，手臂用力，有些吃力但稳当地将自己带了上去。易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自然地收回，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哧”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严寒、喧嚣，以及陈默的视线，一并隔绝。布满冰霜和白雾的车窗后，只有模糊晃动的人影轮廓。
“他们走了。”陈默收回目光，对曾凡跃说。
“走了也好，回家总归暖和点，有家里人照应。”曾凡跃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又看看陈默，“默哥，我也上车了，你早点回去，不知道我爸会不会到镇里接我！”
“快去吧，等会没位置了！”陈默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给的饼干，塞进李辰手里，“路上吃，小心点。”
曾凡跃看着手里饼干，愣了一下，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看陈默平静的脸，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重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谢了，默哥！你……你和叔叔阿姨也多保重！等这该死的冰化了，学校见！”
大巴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身开始笨拙地移动，车轮在光滑的冰面上空转、打滑，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利的“吱嘎”声，听得人牙酸。车身摇晃了几下，才艰难地向前蹭去。陈默退到路边，看着那辆载着易宏和周屿的大巴，像一头衰老的巨兽，缓慢地、挣扎着驶出校门，车轮碾过之处，留下两道污浊的雪泥辙印。车窗上凝结的冰花太厚，覆着的白雾太浓，始终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一张面孔。只有靠近车尾的某扇窗户上，似乎有一只手掌短暂地贴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很快又被新的白雾覆盖。
车尾喷出的黑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灰黑色的带子，久久不散。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大巴拐过远处结满冰凌的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沉默地转过身，拄着手杖，沿着来路往回走。
2008年的1月，这座湘南小城，被酷寒和黑暗死死地围困着，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的孤城。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无论是选择离开，还是不得不留下，都将继续在这场严酷的、不知终点的考验中，凭着各自微弱的力量和牵挂，艰难地跋涉，沉默地等待，等待着冰消雪融、大地回春的那一丝渺茫却必须相信的希望。
陈默已经不记得家里断水断电具体多少天了。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晨昏的界限模糊。入夜后，老街陷入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母亲把家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堆到了床上——两床厚棉被，一床毛毯，甚至还有冬天不穿的厚外套，层层叠叠压在身上，沉重，却依然无法完全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是家里与外界仅有的、不稳定的联系。冰灾初期他被困在城东的工厂，两天后才和几个工友互相搀扶，踏着及膝的冰雪，花了几个小时走回家。他带回的消息，比窗外的冰雪更冷。
“不行了，这次真不行了。”父亲坐在昏暗的屋里，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和深重的忧虑，“高压输电塔倒了一片，整个电网基本瘫痪。京珠高速上堵了几十公里，听说有司机在车里冻坏了。铁路也断了。外面救援的物资和设备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现在真成了一座孤岛了。”
陈默站在窗前，用手心温度化开玻璃上的一小片冰花，望出去。冰层在持续低温下变得越发坚硬厚重，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屋檐下垂挂的冰凌粗如手臂，尖锐的末端滴着将凝未凝的水珠。路边许多香樟树被生生压断了主干或粗枝，断裂的伤口被冰晶包裹，以一种惨烈而静止的姿态凝固着。连续多日，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车辆绝迹，连往日最不畏寒的麻雀也销声匿迹。只有永无止息的风，穿过这片冰封的死亡丛林，发出空洞、凄厉、仿佛来自远古的呜咽，成为这座孤城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妈，我想再去学校那边看看。”八仙桌旁陈默说道，但目光里有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母亲立刻抬头，眼里是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反对：“还去？昨天不是才去过？路上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回来膝盖都摔青了！”
“昨天听黄老师说学校可能在组织寄宿的同学分批撤离，我想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我们班有好些寄宿的同学”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抬起头，看着儿子。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却也有一丝理解：“让他去吧。半大小子，心里搁着事，关不住的。去看看也好，知道同学们安不安全，心里也踏实点。” 他转向陈默，神色严肃，“但是，陈默，你给我听好，第一，路上必须万分小心，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第二，量力而行，别逞强，送到消息、看到人就行，别逗留；第三，不管看没看到人，问没问到消息，天黑前必须回家！你妈在家等着，不能让她提心吊胆一整天！”
母亲眼圈红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父子俩共同的决定。她默默起身从橱柜摸出一包饼干，塞进陈默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带上……万一，他们谁饿着……”
下午，天色依旧铅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越靠近学校区域，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粗大的电线杆被厚重的冰壳包裹扭曲，低垂的电线冻成碗口粗的冰缆，悬在半空，危险而诡异。一些年久失修的民房屋檐坍塌，碎冰、瓦砾和断裂的木头混杂冻结在一起。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身影，裹得如同球一般，在冰面上缓慢而艰难地挪动，彼此间隔很远，互不交谈，像一个个在白色沙漠中孤独跋涉的旅人。
学校门口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混乱的“生机”。几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巴车停在操场上，车身覆盖着厚厚的、凹凸不平的冰甲，像披挂了白色铠甲的巨兽。引擎无力地轰鸣着，排气管喷出大团灰白色的浓烟，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一些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在几位老师嘶哑的指挥和催促下，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等待上车。人群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有人因为即将回家而兴奋地大声说笑，声音却因寒冷而发抖；有人与同伴依依惜别，眼圈通红；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的麻木和茫然，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移动。
“默哥！你怎么来了！”曾凡跃嗓门依旧不小，但声音带着哆嗦，“这鬼天气，我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来看看。学校这是组织你们走？”陈默问，目光扫过那些大巴和攒动的人头。
“嗯！说是送到下面镇上能通车的地方，或者有安置点的地方，剩下的路自己想办法。”曾凡跃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迫切，“可算能走了！宿舍简直不是人待的，关着窗户还是冷得牙齿打架。食堂也是……”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看见易宏和周屿了吗？他们租在外面，是不是也走？”
陈默正要回答，视线却被侧前方教学楼后门走出的两个身影攫住。是易宏和周屿。易宏走在前面，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登山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侧头对身后的周屿说着什么，眉头微蹙，嘴唇开合，似乎在反复叮嘱注意事项。周屿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被踩得脏污湿滑的冰面，步伐有些缓慢但很稳。他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额头、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侧脸在灰白天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睫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向最近的一辆大巴。易宏先一步踏上车门踏板，转身似乎想伸手拉周屿一把，但周屿已经自己用手抓住了车门框冰冷湿润的扶手，手臂用力，有些吃力但稳当地将自己带了上去。易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自然地收回，跟着上了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哧”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严寒、喧嚣，以及陈默的视线，一并隔绝。布满冰霜和白雾的车窗后，只有模糊晃动的人影轮廓。
“他们走了。”陈默收回目光，对曾凡跃说。
“走了也好，回家总归暖和点，有家里人照应。”曾凡跃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又看看陈默，“默哥，我也上车了，你早点回去，不知道我爸会不会到镇里接我！”
“快去吧，等会没位置了！”陈默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给的饼干，塞进李辰手里，“路上吃，小心点。”
曾凡跃看着手里饼干，愣了一下，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他抬头看看陈默平静的脸，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重重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谢了，默哥！你……你和叔叔阿姨也多保重！等这该死的冰化了，学校见！”
大巴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身开始笨拙地移动，车轮在光滑的冰面上空转、打滑，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利的“吱嘎”声，听得人牙酸。车身摇晃了几下，才艰难地向前蹭去。陈默退到路边，看着那辆载着易宏和周屿的大巴，像一头衰老的巨兽，缓慢地、挣扎着驶出校门，车轮碾过之处，留下两道污浊的雪泥辙印。车窗上凝结的冰花太厚，覆着的白雾太浓，始终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一张面孔。只有靠近车尾的某扇窗户上，似乎有一只手掌短暂地贴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很快又被新的白雾覆盖。
车尾喷出的黑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灰黑色的带子，久久不散。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辆大巴拐过远处结满冰凌的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沉默地转过身，拄着手杖，沿着来路往回走。
2008年的1月，这座湘南小城，被酷寒和黑暗死死地围困着，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的孤城。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无论是选择离开，还是不得不留下，都将继续在这场严酷的、不知终点的考验中，凭着各自微弱的力量和牵挂，艰难地跋涉，沉默地等待，等待着冰消雪融、大地回春的那一丝渺茫却必须相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