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孤城【周屿】

一月下旬,冰灾的严寒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因时间的累积而变得根深蒂固,仿佛要永远统治这片土地。

周屿和易宏租住的北苑路老房子,在持续的低温断电断水下,早已沦为冰海中的一叶破败孤舟。最初几天,他们靠着之前囤积的几瓶矿泉水和融化的雪水,以及有限的方便面、饼干度日。夜晚是最大的考验,老旧的砖墙仿佛能透风,单层玻璃窗根本挡不住零下五六度的严寒。两人不得不将所有的被褥、甚至不穿的大衣都堆在床上,然后夜夜紧密地蜷缩在一起,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对抗着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夜。

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清晰——身后胸膛平稳的起伏,拂过后颈的温热呼吸,环在腰间或搭在手臂上的、带着真实重量和温度的手臂,以及衣物摩擦间细微的窣窣声。最初的僵硬、尴尬和无所适从,在生存的本能和日复一日的寒冷侵蚀下,逐渐被一种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妥协与依赖所取代。寒冷模糊了许多界限,也催生了一种奇特的、在绝境中相互依存的亲近感。

打破这近乎绝望的凝固状态的,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突突突”的、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轰鸣——柴油发电机的声音。原来,这片老居民区里有零星几户人家或临街的小商铺,家里备有这种老式、笨重但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机器。在电网彻底瘫痪、世界陷入黑暗和死寂之后,这几台发电机的声音,不啻于文明挣扎着发出的、虚弱却顽强的脉搏。

这天,易宏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学校组织了几辆大巴车,准备分批送目前滞留在学校及附近、家在其他乡镇的学生。

“周屿,”易宏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着白气,眼神里带着考量,“有车了。可以送我们到靠近镇子的路口。我们一起去学校坐车吧,然后……” 他顿了顿,看着周屿,“然后各自想办法搭车,或者走回去。”

回家。周屿抬起眼。父母在沿海打工,估计也还没回家,这时也许恐怕正为无法联系上他而心急如焚。还有回去,意味着离开这个与易宏共同构建的、在寒冷和昏黄灯光下相互依偎的临时“巢穴”,重新回到绝对的、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孤独中去。

他看着易宏。易宏的眼神里有征询,有关切,也有对“回家”这件事本身的、难以掩饰的深切渴望。家,意味着父母温暖的怀抱,意味着熟悉的房间和更充足的食物储备,意味着在灾难中更能给人安全感的环境。

“我不走。”周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易宏明显愣住了,眉头蹙起:“为什么?这里条件太差了,不知道还要困多久。回家至少……”

“回家也是一个人。”周屿打断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盏嗡嗡作响的发电机和它带来的、摇曳昏黄的灯光上,“这里,至少……” 他停住了,喉咙有些发紧。至少什么?至少有你在?至少不是一个人……

易宏沉默地看着他。蜡烛昏黄的光线流淌在两人之间,映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过了许久,易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周屿齐平。

“周屿,”易宏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几乎要压过发电机的噪音,“你是不是……害怕一个人回去?”

周屿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床单。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静静地回视着易宏,任由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一种无声的回答。

易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似乎有更柔和的东西浮现出来。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明白了。”易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就不走。我们一起留在这儿。等路况好点,或者家里那边有确切消息了再说。”

这个决定做出后,某种悬在心头、沉甸甸的东西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艰辛,但至少不再是独自面对。

夜晚,蜡烛熄灭的瞬间,黑暗和随之汹涌扑来的刺骨寒冷,总会让周屿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身后总会伸过来一条温暖的手臂,将他重新圈回那个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怀抱。在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身后的心跳和呼吸,成了感知世界、确认存在的唯一锚点。

有时,在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陈默的身影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风雪中站在门口,冻得通红却平静的脸,清澈的目光,还有那句平淡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心上的“冻疮膏在袋子里,记得涂”。那袋穿越冰封城市送来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烧红石子,激起的滚烫涟漪和弥漫的灼热蒸汽,至今仍在无声地翻涌,灼痛着他,也困惑着他。他不明白陈默为何要为他冒那样的险,就像他不明白,当易宏说出“我们一起留在这儿”时,自己心底为何会泛起那一丝清晰而陌生的、类似于“安心”的涟漪。

他对陈默那份遥远而沉默的、混合着愧悔、痛楚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的关注,是深藏于冰湖之下的暗涌。而他对易宏这份在绝境中滋生、日益加深的依赖、信任和一种模糊的、超越普通室友的亲近感,则是冰冷孤岛上赖以存活的、真实不虚的篝火。两者在他十七岁的、尚未完全理清的世界里交织、冲撞,界限暧昧不明。

他坐在床边,望向窗外。冰层依旧厚重坚实,反射着天空最后一点惨淡的灰白。整个世界是一片凝固的、死寂的银白。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黑点般的人影,在远处的冰面上极其缓慢地移动,仿佛随时会被这片白色的荒漠吞噬。

他想起易宏的老家,在县城东北方向,此刻大概也笼罩在同样的冰雪之下。易宏的父母一定也在焦急地盼望着儿子的音讯吧?而易宏,选择了留在这里,留在这间漏风的出租屋,留在周屿身边。

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老街。陈默此刻,应该和父母在一起,守着一点微光,抵抗着同样的严寒吧?他是否会想起,有两个同学困在北苑路的老房子里?是否会……想起他周屿?

蜡烛燃尽,死寂和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淹没了整个房间,也淹没了周屿。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寒冷立刻像无数冰冷的触手,从地板、墙壁、窗户缝隙钻进来,缠绕上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脊背,钻进他的衣领。周屿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因为内心深处对重回冰冷空屋的孤独感到恐惧,还是因为贪恋身后那个怀抱带来的真实温暖与安心,抑或是因为心底对那道青灰色身影那份难以言喻、无法割舍的遥远挂牵。

黑暗中,他轻轻地、缓缓地呵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眼前迅速生成,又更快地消散在冰冷彻骨的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他静静地坐着,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着易宏的归来。也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冰雪消融、电线重新嗡鸣、街巷恢复人声、池山冰面碎裂、阳光重新照进水底的那一天。

而那条灰银色的鱼,依然在他想象中那片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之下,在永恒的黑暗、寂静与寒冷中,悬浮着,等待着。或许,它早已习惯了那样的深度与处境,并将继续那样,一直一直,沉默地悬浮下去,直到承载它的水体本身,发生某种翻天覆地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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