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曙光【周屿】

二月四日,电来了。

灯亮的那一刻,周屿正坐在老家的窗前发呆。灯泡闪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白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伸手按了开关,又打开,再关上。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不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喊“来电了”,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将近一个月的黑暗,终于结束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拐角处,那棵被冰压断的香樟树已经被清理走了,留下一片空地。他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条路,而是易宏的脸——他下车时回头的那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个画面像冰棱一样扎在周屿心里,化不掉。

几天后,他坐上了返程的大巴。道路虽然通了,但路况依旧很差,大巴开得很慢,走走停停。车厢里很安静,大家都裹着厚厚的衣服,有人闭着眼睛睡觉,有人看着窗外发呆。周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残雪未尽的田野上。

他不知道易宏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比他早,也许比他晚。他不敢想“也许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那些温暖的夜晚——易宏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吸落在他后颈——如果从此消失,他不知道该怎么熬。

大巴终于到站。周屿下了车,背着包,一步一步走回北苑路的出租屋。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和走的时候一样。桌子,椅子,床,灶台。冷,但没有外面那么冷。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床单是走之前换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他侧过身,看向易宏睡的那一侧。枕头还是那个姿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他回来。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枕头,指尖触到冰凉的棉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热气升腾。他泡了一碗面,端着碗坐到桌前。面泡得太久,软塌塌的,没有味道。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易宏的碗还在柜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和他走的那天一样。他没有收。好像不收,就代表他还会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街道。没有人。他站了很久,把那些天里积攒的、无处可说的话在心里一遍遍翻搅。他想告诉易宏:你走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把被子裹得再紧也不如你的一条手臂。他想说:我用雪水煮面的时候,会多煮一碗,放在对面,凉了再倒掉。他想说:我怕你不回来,怕那些夜晚只是梦。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楼下路过的脚步声,是楼梯上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他猛地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开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怕自己听错了,怕脚步声只是路过。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易宏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的脸冻得通红,头发上沾着冰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他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背挺得很直,嘴角带着笑。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周屿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眼眶有些发酸。他想冲上去抱住他,想骂他为什么这么久,想把那些夜里攒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但他没有。他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易宏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妈让我带了些吃的,有腊肉,有糍粑,还有一包红枣。”他边说边脱外套,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指上有新的冻疮,比周屿的还严重,肿得发亮。

周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易宏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旧棉衣,袖口磨得发白,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几撮。和以前一样。和他梦里出现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路上太难走了,”易宏转过身,看着周屿,“大巴开得慢,走了好久。”

周屿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出手,没有握易宏的手指,而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易宏的手冰凉,冻疮的肿胀让皮肤绷得发亮。周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红肿的地方,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真的回来了。

易宏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周屿的手。掌心贴掌心,温度慢慢传递。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两只手紧紧地、用力地握在一起。

“周屿,”易宏说,声音有些抖,“这几天,你想我了吗?”

周屿看着他。易宏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想。”周屿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是“想你了”三个字,而是一个字,却比任何长句都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都在想。”

易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周屿的手攥得更紧。

窗外,灯光明亮。冰灾结束了。春天,要来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并排躺着。周屿主动侧过身,面朝易宏的方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易宏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周屿,”易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闷,“你刚才说每天都在想,是真的吗?”

“嗯。”

“我也是。”易宏顿了顿,“我到家那天,家里水管全冻裂了,满院子都是冰。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他干了好几天。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你。怕你一个人冷,怕你没吃的,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周屿抬起头,看着他。易宏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冰面上反射的月光。

“怕我什么?”周屿问。

“怕你一个人待着,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易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易宏的肩窝。

“不会。”他说,“我在想你。没空想别的。”

易宏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把周屿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周屿,”易宏说,“你说,以后还能这样吗?”

周屿闭着眼睛,听着易宏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能。”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他在那些独自度过的漫长黑夜里,一遍一遍确认过的答案。他想和易宏在一起。不管以后会怎样,至少这一刻,他想。

易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周屿抱得更紧。窗外,风小了一些。冰层在黑暗中慢慢融化,没有人看见,但它们在融化。

二月二十三日,学校开学。两人一起走进校门。阳光很薄,但确实有光。地上的冰几乎化尽了,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不再是嘎吱作响,而是轻微的沙沙声。

易宏走在周屿旁边,隔着很近的距离。他们的手在袖子里偶尔碰到,谁都没有躲开。

走进教室,周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陈默的座位在他斜前方,他能看见他的侧脸。陈默正低头整理课本,动作很慢,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他的校服干净,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从家里走过来的。

周屿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易宏。易宏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屿也弯了一下嘴角。

上课铃响了。黄老师宣布班级被评为“抗冰救灾先进集体”。教室里响起掌声,缓慢的,一下一下的。周屿跟着鼓掌,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那条灰银色的鱼。冰融了,它应该游上来了吧。不是沉在水底,不是孤零零的,而是和另一条鱼一起,在渐渐变暖的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游。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池山的水面,冰已经裂开了。透过裂缝,能看见底下有水在流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色。那些鱼,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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