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自驯

文秋一晚上都么没有睡好,沉在梦魇里。

一会是卫琢哭颤着把他按进自己剖开的胸腔中,一会儿又是断腿的霍迟扒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朝他爬来,血迹蔓延到他脚下,歇斯底里的哀求如同一把把断刀搅在他脑子里,叫他一夜都不得安生。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眼下挂了两个浅浅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一直打哈欠,眼皮耷拉着,脑袋点下去时又被人从后面忽地捞住下巴。

“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尽染贴在文秋椅子后面站着,手撑在他旁边的餐桌上,弓腰下去时顺势将文秋的脸抬起来仰对着他。

……极漂亮的一张皮囊,眉眼精致深邃,懒洋洋的狡黠如同一只没精打采的猫儿。

指腹很轻地蹭了下他嘴角,林尽染面无异色,仍旧如往常那般挂着点虚假的温和,笑着说:“待会吃蛋羹都要喂到鼻孔里去了。”

“我又不是傻子。”

文秋扯开他的手,又很不矜持地张嘴大大打了个哈欠,问道:“昨晚卫琢有去医院吗?”

“不清楚。”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他。”

林尽染挨在文秋旁边坐下,听到这声指责后有些好笑。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生病受伤自己也长腿,我关心了有什么作用吗?”

“给他感受家人的温暖啊。”

文秋用手肘拐了拐人,催促道:“你快问问,别人家出事了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问?”

“我都和他分手了,怎么问?”

林尽染拿餐勺的动作忽地停住,半晌,他才偏头看过来,似是有些惊讶。

“分手?”

“这不是重点。”

文秋把自己的新手机推到林尽染面前——那是他早上起来时,管家给他准备的。

他已经把号码都输好了。

……原来能记住。

林尽染眉目松松压着,神色平和,应着文秋的要求给卫琢打了电话。

对方没接。

忙音一声接一声地敲在文秋心脏上,他呼吸微微屏紧,眉头也蹙了起来。

忧心仲仲,连瞌睡都不打了。

林尽染略微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跟呼噜小狗似地伸手去揉了揉文秋的脑袋。

“好了好了,别这样愁眉苦脸,我让林安去看看,好吗?”

“那要快一点。”

“嗯。”

林尽染无所不应,舀了勺热粥吹了吹,极其自然地喂到文秋嘴边。

“吃完再去睡一会儿吧。”

这样的举止有些亲昵了,文秋垂眼自己接过来,才喝了几口,管家就急匆匆地过来,低声与林尽染说:“先生,霍家来人了,要您给一个说法。”

彼时林尽染目光还黏在被文秋含在嘴里的那把勺子上——

刚刚对方在埋头输卫琢号码时,他用过。

文秋没有注意到。

目光扯开,林尽染随意灌了口清茶,也没提醒。

“走吧。”

“哎哎哎。”

文秋急忙把人扯住,叮嘱道:“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嗷。”

林尽染笑笑,曲起指骨去蹭了蹭文秋额头。

“知道了。”

言语中的纵容意味谁都听得出来,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哪怕心如惊雷也尽职尽责地做个木头人。

等人都走了之后,文秋才眯了眯眼,挠了挠自己被碰过的眉心。

林尽染心思的确不简单。

但起码像个正常人,文秋不确定自己“死亡”那瞬间,卫琢情绪值能不能直接冲上一百。

按系统的说法,如果能,那整个精神领域会随着他的苏醒而轰然消散,如果不能……就有点麻烦了。

所以他得为自己寻好退路,林尽染庞大的钱权能为他解决相当多的问题。

比如封锁消息让奶奶免受他去世的“冲击”,再比如借助他手中顶级的医疗资源顺理成章地被“救活”,继续回来折腾。

综合考量了下,文秋还是决定装聋作哑。

【秋哥,那你打算怎么“死”啊?】

熊猫挂在他口袋边,撑着脸问。

文秋也没想好,他正走到楼梯口,头疼之际,忽然听见茶厅那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争吵。

“……我今天豁出命来也得要个交代!!”

这声音文秋记得,是霍迟他爷爷。

脾气特暴躁的一个老头。

文秋悄悄摸过去听墙角,里面的人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孙子被卫琢活生生碾断了一条腿!ICU抢救了十三个小时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卫家呢?!给几座矿山几座油田就打算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从始至终,卫琢连面都没露一个,他拿我们霍家当什么?!!”

边上的中年人急忙去给老爷子顺气,“爸,您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你儿子都快死了!!”

霍老爷子横眉怒目,胡子乱颤,而主位上的林尽染,从始至终眉头都没拧一下,泰然自若,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碰过文秋嘴角的那点指腹,撩着眼皮,温声说:“霍老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件事的确是小琢的不对,我这个做堂叔的,自然不会包庇。”

话是点到为止的。

霍家也不是什么蠢人,憋了一肚子火,如果不是忌惮林尽染,早就报复回去了。

如今得了准话,明白林尽染这边态度还算中立,不会插手两家的矛盾,这才消了一些火。

文秋躲在角落高高竖着耳朵,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下。

如今林尽染中立,霍家铁了心地要从卫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水搅浑了,肯定会有人乘机来摸鱼。

根据系统给的资料来看,卫琢父母貌合神离,父亲在外有个私生子,母亲在外也有个私生女,夹在中间的卫琢就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但因为是婚生子,加上优秀到令人咋舌的履历,所以有着板上钉钉的继承权。

外面的那两头鬣狗可眼巴巴地时刻等着把人咬死,好登堂夺权的。

文秋不信他们会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如果是他,必定会借着这次机会弄死卫琢,再顺理成章地把锅甩到霍家身上。

以己度人了一回,文秋心里有了算计。

他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回到房间,又划开任务板看了眼,任务完成度依旧卡在95%。

得想个办法把藏在暗处的这两条鱼给钓出来,乘机“顺理成章”地替卫琢挡下危机,死在他面前。

……只是,该怎么把这个流程给步步安排好呢?

文秋拧眉沉思了好一会儿,门什么时候被推开的都不知道,直至头顶被揉了下,他才冷不丁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喊那么多遍都没听到。”

“……你别总这样弄我头发,跟呼噜小狗似的。”

文秋把林尽染的手扯开,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

“脾气怎么这么坏?”

没好气地捏了下他脸颊,林尽染没挪开,依旧微微俯身,懒洋洋地撑着桌子,过大的体型差让坐在桌子前的文秋像是被他圈在怀里一样。

整个动作透着浓烈的掌控欲。

文秋不喜欢,面上透露出了点不爽,但又想到自己正“寄人篱下”呢,滚到嘴边的话转了转,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软和了几分。

“我正准备复习呢老师,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林尽染目光掠过他空空如也的桌面,眉头微挑:“你拿什么复习?”

“当然是脑子了。”

文秋答得理直气壮,说完又推了推人。

“我很忙的,你别打扰我。”

林尽染纹丝不动,眼帘压着,看文秋抵在他胸口的手。

很漂亮,修长白皙,关节处洇着粉。

鬼使神差的,他又想起来卫琢的手机壁纸。

——是和文秋的合照。

笑容肆意的文秋整个嵌在卫琢怀中,穿着情侣睡衣,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看镜头,反而仰头将目光黏在了卫琢脸上。

后者同样恣意开怀,嘴里正叼着爱人的指尖与他对视,长眸腻着痴热到极点的欢喜,明显是文秋去作弄人,却反倒吃了亏。

照片大概是从视频中截下来的。

哪怕没有声音,那份热烈的暧昧仍旧扑面而来。

林尽染习惯了克制,因此潮闷的心绪才露了端倪,他便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他厌恶事情超出掌控,厌恶自己露出丑态,所以在当晚梦见自己如濒死的野犬,叼着文秋的指尖,翻着瞳孔大汗淋漓地差点死在对方身上时,林尽染被生生吓醒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胃部痉挛翻涌,极端的自厌让他甚至产生了生理性的恶心,踉跄着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刻板而传统的家庭教育,加上强盛到病态的羞耻心,让林尽染一直觉得,性是极其丑恶且肮脏的。

要他在旁人面前失态得如同一只发//情的狗一样去耸//腰,去喘息,去露出那种浪荡下流的表情,对于他而言,难堪得简直形如剔骨削肉,比死还要折磨人。

况且那是文秋,表里不一,三心二意,居心叵测,惯会蹬鼻子上脸……林尽染能够毫不停歇地数出他的一百个缺点。

可哪怕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念叨烂了,在专属于文秋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来时,林尽染心脏还是会本能地缩紧,头皮甚至会怪异地颤开一阵麻意。

像是巴普洛夫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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