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离开

这是不正常的。

他分明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发自内心地憎恶自己的反应,甚至为此牵连了文秋,咒骂他惹人心烦而不自知,斥责他过分可爱毫不收敛。

这个一无是处的可恶骗子!

林尽染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他无数次下定决心要和文秋一刀两断,但每次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分享欲而败北——

玫瑰开得太漂亮,山顶的朝霞与云海实在壮阔,江畔的晚风与暮色,林间的蝉鸣与清风……

太多太多了,一看到漂亮的,美好的,令他心生愉悦的,他都会联想到文秋,并且抓心挠肺地想要听到对方的回应。

可照片发过去,那张嘴里面吐出来的字眼又让他气得找不着北。

说什么年纪大了都是这样,爱些花花草草。

没有礼貌,不知尊卑,蠢笨且叫人讨厌。

被踩到痛脚的林尽染又开始念叨起他的缺点,并咬牙切齿,五脏六腑都被气得生疼,他把手机“砰”地一声丢在桌子上,决定一整天都不会理他。

可仅仅三分钟后,文秋便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

这大概是道歉。

知错能改,勉强可以将功赎罪。

林尽染又原谅了文秋。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方都道歉了。

林安提醒过他,文秋有男朋友。

话是点到即止的,只是像闲聊般提了一嘴,林尽染知道,他在劝自己不要陷进去。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文秋是卫琢的命,后者那痴迷程度,恐怕死都不会放手。

……可那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不是吗?

林安又说,对方只是普通的分离焦虑症,治疗得当很快就能痊愈的。

林尽染颇为同意。

所以他跟医生说要用效果最快的药,至于副作用……那不过是要付出的额外代价罢了。

反正只要焦虑症好了不就行了吗?他只是在帮卫琢和文秋而已。

林尽染不会去承认自己内心隐秘而肮脏的期待,就像他不会去承认自己的欲望一样。

因为母亲用棍棒与歇斯底里的咒骂,在无数个日夜里教导他去憎恶第三者,就是那样下贱卑劣的存在,才毁了她一辈子。

脊背被抽烂了无数次,跪在祠堂里的孩子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地咬碎了吞下去,最终成了烂在骨头里的本能——

性是肮脏且丑陋的;所有第三者都该被剔骨削肉,永堕地狱,生生世世用无止境的痛苦来忏悔。

高台上的神佛低眉垂目,母亲仇恨而扭曲的目光直至今日都还烙在林尽染脊梁骨上。

所以,那点才冒了头的心思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文秋有趣,仅此而已。

哪怕无数次梦见与他耳鬓厮磨,哪怕隔日光听见他的消息提示音就能酸颤着腰腹起了反应。

他都视而不见,面色平静地忽略过去。

似乎只要佯装无事发生,那些悖德的,肮脏的,卑劣的情愫就会不复存在一样。

……可是文秋还在。

甚至今天还那样云淡风轻地说他和卫琢分手了。

碰过文秋嘴角的那点指腹似乎在微微发烫,甚至蔓延到了林尽染心脏上。

……他分手了……

林尽染呼吸放得很轻,耳边都震颤起了一阵微小的嗡鸣。

一无所知的文秋还在催促他离开。

“……我思路都被你打断了,到时候考试挂科就要来怪你了啊,我很不讲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快——”

嘀哩咕噜的话说了一半,林尽染觉得有点吵,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

文秋撇着眉头,眼神藏着点不爽,瞪过去时林尽染正好与他错开视线。

“没大没小。”

松了手轻轻地敲了下他脑袋,林尽染面色平静地站直了身体,眼帘压着,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在书房,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哦。”

“游戏室与影厅三楼都配置好了,零食和蛋糕都有。”

文秋义正辞严:“我可不是来享乐的。”

轻声笑了下,林尽染没戳穿他,转身便往外走,脚下步伐很平稳。

外面的管家和佣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到往三楼走的人指尖在微微发抖。

——

周末两天文秋都呆在了林尽染这里,卫琢没回来。

听说他状态很糟糕,之前医生第二天匆匆赶过去时,人依旧蜷缩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如同一具空壳般,瞳孔完全没有办法聚焦。

吓得文秋呼吸都凉了几分,急忙追问:“现在呢?现在人有没有好一点?”

林尽染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指尖略微滞涩了下,眼皮都没抬。

“不是和他分手了吗?那么关心做什么?”

“因为是我动手的啊。”

文秋毫不谦虚地接过橘子,好心地给林尽染留了一瓣,窝在沙发里又问了一遍:“现在人在哪?”

“是他自己不正常,你不需要自责。”

林尽染挑着话回应,把剩余的那瓣橘子喂给文秋,顺带转了话题。

“你最近在调查卫家那两个私生子?”

“嗯。”

文秋没否认,毕竟他是借着林尽染的手去查的,对方知道也不足为奇。

“……因为卫琢?”

“算是吧。”

抽出湿纸巾给人擦干净手,林尽染语气寻常,提醒道:“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文秋被伺候得很舒心,倒在暖洋洋的日光里,略带敷衍地说:“关心前男友的生活而已。”

说着,他便没什么形象地要蠕动到太阳底下。

结果没拱出去多少,就被林尽染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那两人已经来这边了,你先别瞎掺和,明天的考试也不用去了,先呆在我这儿,等外面安全了再说。”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的,哪会有什么危险。”

文秋侧躺在沙发上,扯开林尽染掐在自己腰窝上的手,嘟哝着抱怨:“别碰我这儿,很痒。”

林尽染顺势攥住他的指尖,垂眼把玩着,低声说:“我担心的不是那两个私生子。”

使劲想把自己手扯回来却被攥得更紧的文秋,开玩笑没过脑子,直接道:“哎呀,你这个年纪就是爱胡思乱——”

“啪。”

他屁股被打了下。

文秋:“!???”

他瞪圆了眼,反应了下,才惊怒道:“你干什么?”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

林尽染没好气地把人拖到怀里,叫他脊背挨着自己胸口,单手攥着他两只手腕,肌肉勃发的手臂轻而易举地便压制住了文秋。

他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掐住文秋脸颊,迫使他绷直脖颈向上扬起。

“我很老吗?”

文秋被捏成了金鱼嘴,目光里像是窜了两束小火苗,呜呜哇哇口齿不清地骂:“我就随口开玩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松开!”

“我不老,我才36。”

林尽染依旧很固执地在反复澄清这件事情,微微拧着眉,说:“我和你也只差了……”

十六那个数字一下子卡在了嘴边,咽不回去吐不出来,哽得他呼吸都有些艰涩。

“秋秋——”

才重新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文秋便趁机忽然扭头一口狠狠咬在林尽染食指侧面。

力道没怎么收敛,疼痛刺过皮肉,卷至头皮时成了种怪异的刺激,陌生得叫林尽染瞬间乱了方寸。

“去你大爷的!”

文秋跟兔子似地蹬开,窜没影之前还报复心很强地踹了林尽染大腿一下。

……竟然敢打他屁股,真是罪不可恕!

冲下楼的文秋气哼哼地砸上门,声响震得三楼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林尽染呼吸有些乱,喉结重重吞动着,目光数次落回到自己指骨处的那个牙印上。

湿热的……柔软的……

心脏仿佛坏了般撞在胸腔里,裤子洇湿了点痕迹,林尽染没有发现,他把视线从那点牙印上扯开,下一秒又会不自觉地重新黏上去。

……秋秋……

林尽染唇齿碾着这两个字眼,声都还没出,瞳孔便怪异地散开了瞬。

另一边,文秋自己安抚好自己后,又开始捣鼓起他的计划。

从林尽染这边得到的信息来看,俩私生子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文秋不想花时间等他们动手,他会直接给他们“创造机会”。

所以第二天,他没有听林尽染的话,执意要去考试,气得林尽染第一次朝他发了火。

但文秋依旧跟头犟驴一样,说什么都要去。

对他没办法的林尽染最后额角青筋直跳,捏着眉心好一会儿,这才投降般长叹一口气。

“……林安,把今天的安排往后挪。”

战战兢兢的特助欲哭无泪,头埋得更低了些。

“先生,奥伦提亚联邦那边的会见已经从周六推迟到了今天,如果再往后挪……”

“不用往后!”

文秋重新把自己的外套从林尽染手中扯过来,一边穿一边跟着林安劝道:“我自己有分寸,没事的,你去忙吧,晚上肯定会回来,我还得继续在你这里躲好几天呢。”

林尽染眉头拧着,脸色很不好,贴近文秋给他整理帽子。

“考试五点结束,六点我必须在家里看到你,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

文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水壶,斜挎在肩膀上。

“我走了。”

门被佣人拉开,寒气从外面涌进来。

林尽染才注意到外面下雪了,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文秋跨出门去,像是踏向了永无归途的虚无。

呼吸骤然落空一瞬,林尽染没由来地心慌,本能地想追过去时,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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