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做梦

他第一次使用这个“金手指”,所以很谨慎。

先是偷偷给霍迟晚上要吃的安眠药稍稍加量,然后精心挑选了个圆月当空的午夜。

月色透亮得像层薄纱,一人一熊跟做贼似地出现在了林尽染书房里,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开灯,不过窗户大开着,整个空间都被月色照得很亮堂。

林尽染不在,呛人的烟味还没有散尽。

文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原先是没有烟灰缸的,现在却多了一个,且装满了十几个烟头。

这儿每天都会有人打扫,所以不会是几天的量,加上书桌上杂乱的布局,墙边砸碎的玻璃,无一不在证明林尽染状态的糟糕——

以往的他克制,洁癖,不允许自己待的地方出现任何一丝错乱,还有些矜持,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有种很怪异的苛刻。

如今看下来,似乎全都被打破了。

文秋转悠着,眸色幽深,正思考待会怎么“飘出去”,却在下一秒忽然听见指纹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心神倏地绷紧,下意识藏了起来,躲好后又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可是一只“鬼”,就该光明正大。

可恶!

文秋懊恼,而后试图重新找机会站出去。

但视线左右巡视之际,耳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整个书房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文秋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从桌底下一点一点歪出身子,想去看看林尽染在干嘛——熊猫很怕林尽染,此刻正抱头掘着屁股躲在文秋衣兜里瑟瑟发抖呢,根本扯不出来,所以也没办法用它去当“监视器”。

是以文秋万事只能靠自己,他很小心。

因为他给自己预设的出场方式,是林尽染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仙气飘飘地站在硕大的落地窗面前。

届时这人愣怔,惊疑,然后文秋再微微一笑,跟人鬼情未了那般撩拨他,引诱他,然后就消失,以此往复。

文秋算盘打得极响亮,唇角很坏地往上勾了点弧度。

他愈发小心,脑袋探出去,结果视线就正正撞上了林尽染的腿。

面朝他的,且近在咫尺。

文秋:“…………”

脖子像是生了锈,他愣愣地一点点仰头。

时隔一个月,林尽染似乎并没有怎么变,身形依旧挺拔,气韵中那点上位者的矜傲还是不减丝毫。

他背对着光线,眉目沉在阴影里,松松半压的眼皮底下,缩成细点的瞳孔死死盯着文秋。

没有愣怔,没有惊疑,只是布满血丝的长眸瞬间湿透,林尽染连呼吸都不敢,他微微蹙起眉心,一点一点极缓慢地半蹲下去。

缩在办公桌底下的文秋离他很近,鲜活的,漂亮的,没有血迹淋漓的伤口,没有撕心裂肺地朝他哭喊。

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对方像是跟人作对的坏猫,警惕而略带不满地往后缩了缩。

……林尽染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抽了很多烟。

多日未休息的身体大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境前所未有的真实,心脏鼓噪不已,林尽染有些受不住般微微弓下了腰。

他沉沉喘了一口气,缓了一下,竟也幼稚地学着文秋坐到了桌子底下,脊背靠着桌身侧板,长腿一伸一曲,将文秋的出路给堵得完完全全。

后者抱着膝盖蹲坐在最里侧,实在嫌弃林尽染身上的烟味,便也顾不得所谓的仙气飘飘了。

他捏着鼻子,拧眉嫌弃道:“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

林尽染湿红的目光痴痴粘在爱人身上,听见这声抱怨,心口的酸涩如洪水般崩塌开来。

他极为艰难地扯开点笑,哑声说:“因为你总不来看我。”

文秋知道对方把他当成梦,便也没纠结鬼不鬼的事情,轻哼一声:“我都死了怎么来看你。”

【情绪值+1。】

【任务完成度:35%。】

系统提示音响在文秋耳边,对于初始数值他倒没什么惊讶的,毕竟林尽染受到的冲击力比霍迟还重——

这人亲自捡了自己尸骨,DNA核验对比做了十几次,如果换做霍迟,任务完成度早就飙至80%往上了。

文秋心下叹气。

他捂住口鼻,听见林尽染声音闷哑的说他:“怎么在梦里都这么讨嫌。”

这点斥责听得文秋气哼哼的,他抬眼想要反驳回去,却在下一秒正正撞进林尽染空茫而痛苦的长眸里。

他偏着头看文秋,眼眶中的那点水光颤晃了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秋秋,你要快点回来。”

文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是更习惯林尽染恶劣又矜傲的样子。

和他错开视线,文秋闷闷地应道:“你分明知道我回不来了。”

“撒谎。”

林尽染气息忽地重了些,喉结吞动,沉声说他:“你总是满口谎言,狡诈得令人讨厌,行事冲动不顾后果,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是不是?”

文秋最不喜欢他这些说教,一时之间攒上了些气,拧眉瞪人,说:“你怎么又开始骂我了?”

“因为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会怎么样!”

嘶哑的气音颤着拔高,林尽染眼尾像是渗着血一样,额角青筋绷着,面色苍白如鬼。

他分明是气怒的,可那眼神却又沉着泥沼般的悲恸。

文秋望着,几秒后冷不丁地开口问:“你哭了吗?”

“……没有。”

“可我看到你的眼泪了。”

文秋身子往前探了些,正正与林尽染对视。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喜欢我吗?”

“没有。”

林尽染这次否认的很快,他目光错开,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话题的跳脱并没有让他感到哪里不对。

梦里总是这样没有逻辑,不过文秋的恶劣却是从一始终没什么改变。

在林尽染如此否认后,他还继续不知羞地凑过来,追问他:“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他一屁股坐到林尽染旁边,嘟哝着说:“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我聪明,长得又好,你肯定很喜欢我。”

林尽染听着这些自卖自夸的话,想笑的,可是胸腔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风像刀子似地刮进去。

“……文秋。”

“嗯?”

“你回来好不好?”

文秋蜷着腿,偏头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可是我都死了,怎么回来,变成鬼吗?”

“你没有死。”

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文秋听,林尽染固执地重复道:“你在骗我,你只是想要摆脱卫琢,所以才这样吓唬人,你没有死,秋秋,你没有死。”

“……林尽染。”

文秋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说:“你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吗?”

“我没有!”

那层一直勉力维持的假象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林尽染手脚都是凉的。

他攥住自己发抖的手,盯着文秋一字一句道:“你刻意调查卫家那两个私生子踪迹,又处心积虑地调开我给你安排的警卫,目的就是这场车祸,对不对?”

推得八九不离十。

但文秋怎么可能会承认,他坏心眼地朝人笑了下,说——

“你自己也清楚有另一种可能,调查私生子是怕他们对卫琢出手,支开警卫是因为嫌麻烦又不想引人注目,至于车祸……是因为如果不是我撞上去,那个速度和距离,躯体化发作的卫琢根本躲不开。”

而卫琢那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林尽染给他换了药。

所以,文秋的死追根究底算下来,林尽染也是凶手之一。

前者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想要戳一戳林尽染的痛脚,却不料这番话误打误撞,硬生生掀开了林尽染一直刻意回避、竭力漠视的真相。

“秋秋,我……”

脑袋发懵的林尽染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死死攥住,他喘不上气,喉咙像是堵着一团腥涩的血块。

文秋的车祸……是他造成的……

是他害死了文秋……

浑身血液似乎瞬间掺上了冰茬,林尽染重重喘了一下,胃部剧烈痉挛,恶心感冲上喉腔,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弓下脊背发抖,布满血丝的瞳孔古怪地颤动着。

秋秋……

……他知道……

恐慌如附骨之疽般席卷而来,林尽染本能地想去抓住文秋。

可指尖才颤着探出去,书房的门就被冷不丁地敲了两声。

几乎同一时间,文秋身体上忽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他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瞬间消散。

带起来的风撩过林尽染的脸颊,像是刀子似的,仿佛皮肉都被生生剐开。

……没了。

林尽染呼吸瞬间抽紧,瞳孔深处翻涌开惊恐,近乎本能地往前爬了几步。

没有了。

……秋秋。

耳边炸开嗡鸣,胸腔被生生掏空,那股折磨人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秋秋……文秋!文秋!!”

林尽染慌了神,挣扎着爬起来时脑袋猛地撞在桌角上。

剧烈的疼痛叫他浑身骤然僵住,血流下来,他愣了下,而后缓缓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

血染红了指尖。

……他没有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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