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往事

宋宴迟疑了一瞬, 第一反应还是不信。

“真的?你愿意什么都告诉我?”

季修岚眸底笑意浅淡。

“当然。”

“为什么?”

宋宴微微蹙眉,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之前不是事事都瞒着我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季修岚坐在沙发上, 嗓音柔和。

“与其你去问旁人, 不如我亲口说给你听。”

他缓缓垂下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低低的。

“我真的无法忍受, 哥哥再去找别人了。”

这话在空气中落下, 又凉又淡。

但宋宴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抬起眼, 眉心微蹙。

“找别人?你知道了什么。”

他前脚才刚从斯特林那里离开,后脚季修岚就说了这样的话, 时机未免过于巧合。

季修岚何等聪明, 自然知道宋宴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 语气平和,却蕴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哥哥别多想, 我没有监视你。”

“是斯特林, 他来耀武扬威地跟我说, 你刚刚从他那离开。”

宋宴:“……”

他本来就烦斯特林,此时脱口而出:“他脑子有病啊。”

“确实。”

季修岚勾起唇角,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你也看到了,那些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实际上全是一丘之貉。”

“哥哥, 你不可不要被他们骗了啊。”

说着,季修岚轻声笑了一下。

宋宴点点头,认同道:“他们是不怎么靠谱。”

这句话让季修岚脸色稍霁。

紧接着,他就看到宋宴转过头来, 微微挑眉,轻笑着说:“但是,你也不怎么靠谱吧。”

小少爷眉眼扬起,脸上带着轻佻明艳的笑意。

这样暗藏锋芒的笑容让他的眉眼愈发显得秾丽,简直跟季修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模样太过于晃眼,季修岚微微怔了一下。

宋宴没留意他的神色,索性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缝落在他身上,裹着一身温和的暖意,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身体的反应从来骗不了人。

即使嘴上说着已经没当初那么信任季修岚了,可在他面前,宋宴永远比在旁人身边更松弛。

方才和斯特林对峙,已经让他耗尽了心神,本来就很疲惫,此刻整个人窝在宽大的沙发里,眉眼慵懒,像一只餍足的温顺小猫,没了方才的紧绷。

察觉到季修岚的目光,宋宴微微扬起下巴。

似乎是在问他看我干嘛。

季修岚心念微动。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宋宴,嗓音带笑,埋怨似的。

“哥哥怎么能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我好伤心。”

宋宴:“。”

有时候他是真觉得,季修岚这个人有点装装的。

男生此时也没太伪装自己,想说的都表现在了脸上。

季修岚微微凑近了些,呢喃一般。

“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宋宴半眯着眼,倦意还没散,只是从鼻子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季修岚微微歪头,语气露骨且直白。

“我比他们更爱你。”

这话瞬间把宋宴的倦意都驱散了。

他睁开眼睛:“季修岚,我不是跟你说别提这个了吗?”

他觉得自从那天坦白之后,季修岚身上出现了某种微妙的转变。

之前分明乖巧温顺,事事以他为先,现在周身却透露出了一种油盐不进的侵略性,不动声色地模糊了边界感。

偏偏宋宴嘴硬心软。

对于季修岚他更是没脾气,底线都一降再降。

季修岚笑了笑,举起双手,表情看起来像服输了。

“好吧。”

“那哥哥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

宋宴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出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所以,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大约也是没想到宋宴最想知道的居然是这个,季修岚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半天都没出声。

客厅里只剩下阳光安静地洒落,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怎么了,不好说吗?”

宋宴收起了方才散漫的姿态,有点怕自己这句话戳中对方的伤疤。

“没什么不好说的。”

季修岚弯起眼睛,试图用玩笑遮掩那一瞬的情绪翻涌:“只是有些事,我说了,怕哥哥觉得我在卖惨。”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趣,但宋宴却笑不出来。

他定定地看着季修岚,等着对方开口。

半晌,季修岚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小时候,我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是很好的。”

“他们没结婚,但是很相爱。”

宋宴闻言,眼睫轻颤,微微睁大眼睛,心底泛起几分意外。

他之前就隐约猜测,季修岚的身世应该并非传闻中轻飘飘一句私生子那么简单。

可亲耳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口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闷得发慌。

对于他来说,拥有过再失去,远比从来都不曾拥有过更让人难以释怀。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季修岚缺乏安全感,甚至有些疏离偏执,这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理由。

季修岚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摩挲着布料。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木质的茶几上,像是透过那斑驳的纹路,望向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旧时光。

“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生活在南方的小城市里,虽然没有很富足,但是非常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我爷爷的人,找上了门,那就是季润生。”

在提及那个名字的时候,季修岚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寒意。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的母亲才知道,我父亲根本不是普通的异乡人,他居然是从季家跑出来的。”

“季家手眼通天,正因为如此,他当时才一直不肯跟我母亲结婚,怕被季家找到。”

“当年,我父亲在季家,过得很不好。”

“季润生顽固愚蠢,迷信又迂腐,他从没有把父亲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而是把他关在季家的宅子里,只安排老师上门授课,半分自由都不给他,更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

“本来,他打算让我的父亲一成年,就接管家里的一部分产业。”

“但是成年的那天,我父亲跑了。”

作为一个旁观者的宋宴,此时听到这个,都觉得心口悚然一惊。

按照他之前看到的季家那些阴私的手段,他不敢想象季修岚父亲的下场。

“我父亲隐姓埋名多年,季润生派了无数人去找,但一直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时间久了,他也渐渐放下心,以为这辈子都能安稳躲下去,于是就有了我。”

“但是,季润生还是找到了他。”

说到这里,季修岚微微顿了顿。

“找到人之后,他没给父亲半分活路,而是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还把我母亲也强行关了起来,那年,我五岁。”

宋宴心里愈发沉。

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记事了,这只会让他更痛苦。

这太过于残忍,有一瞬间,宋宴几乎想让他别说了。

但他却看到季修岚自虐一般,继续开口道。

“大概因为我是季家的亲生血脉,当时年纪还很小吧,他那个时候没有亏待我,甚至可以说对我很好。”

“我当时骤然踏入那样陌生的环境里,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眼前只有这个自称是我爷爷的慈祥老人,所以虽然一开始心存疑虑,但后面还是慢慢地相信了他。”

“直到后来……”

沉默了一瞬,季修岚才继续道。

“他把我和父亲带到季家的一处偏厅里,当着我们的面,说我父亲性子太犟,早就跟季家生了二心,留着也是祸患,逼着我母亲选,只能带走一个人。”

说到这里,季修岚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嗓音染上沙哑。

“当时,我的父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浑身都是伤,连话都说不出来,如果再在季家待下去,可能就会……死。”

“而我那些天一直都被季润生善待着,不仅什么都没缺,而且养得很好。”

“所以,我的母亲选择了他。”

“她哭着说,要带我父亲走。”

宋宴猛地睁大了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季修岚姥姥离世前反复念叨的那句“别怨你母亲”。

从前他一直都理解不了这句话,此刻却瞬间恍然大悟,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只剩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

站在母亲的角度,那是万般无奈下的抉择,是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救爱人于水火之中。

可对于季修岚来说,却是被至亲彻底抛弃,无比残忍。

当时,他才只有五岁啊。

“我看着母亲扶着父亲,一步步往外走,像是真的能顺利带着他逃离这个地狱。”

“我当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哭着求他们别走,却被季润生身边的人控制着,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

季修岚抬眼看向宋宴。

他原本平静的眸光彻底沉了下去,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从眼底漫开,让人揪心。

“果然,那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季润生设下的圈套,季润生怎么会允许背叛他的人活着离开呢?”

“在他们踏出季家大门的那一刻,他直接让人,从身后开了两枪。”

宋宴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有人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季修岚自虐一般,继续开口道:“然后,他就派人把他们的尸体拖走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个曾经对他和颜悦色、让他渐渐放下戒备的爷爷,在亲手毁了他的一切之后,居然还笑着走到他面前。

季修岚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嗓音柔缓,近乎温和,可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看着我,笑着说——”

“看,这就是背叛我的人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这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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