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玩笑

这话听在宋宴耳朵里, 简直让他头皮发麻,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简直无法想象,这样骇人听闻的事, 真的能发生在十几年前。

先不说虎毒尚不食子, 就说季润生到底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到了什么地步,才敢当着一个小孩的面,残忍地杀害他的双亲。

宋宴过于震惊, 以至于睁大眼睛, 久久无法回神。

一时间,他居然连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自然, 季修岚也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 对于男生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

他笑了笑, 对宋宴说:“没事, 哥哥不用安抚我。”

“当年的事,我只会怨恨季润生和季家。”

他这副模样, 看起来相当善解人意。

但他越是这样, 就越让宋宴心惊。

毕竟此等深仇大恨, 季修岚又怎么可能真正释怀。

他不过是把这极其深刻的恨意完完全全埋进心底,长长久久地压抑着, 几乎变了质,变成了扭曲阴暗的模样。

对于季润生, 他早已恨之入骨, 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张了张口,几乎不知道说什么。

季修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宋宴,微微歪头。

“所以, 哥哥也明白了吧。”

“之所以对付季家,是因为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季润生这样的人都能高枕无忧,我怎么可能忍得了。”

宋宴迟疑地点点头。

他当然能感觉到季修岚的话里面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但他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季家到底是一个如何庞大而危险的地方。

季修岚孤身一人去跟他们对抗,不亚于是以卵击石。

但是,杀害父母的仇恨,又怎么可能放得下呢?

若是换成他……

光是这么一想,宋宴就觉得窒息。

季修岚是真切地在这种环境里面,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一想到他都背负着一些什么,宋宴就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攥紧,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正在亲眼看着季修岚走入到一个深渊里,却没有一点办法阻拦。

他看着季修岚,喃喃地问:“所以,你后面是……”

话没说完,但是季修岚却听懂了。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讲刚才没讲完的事。

“从那天后,我就被养在了季家——或者也可以说是关在了季家。”

“我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死掉。”

季修岚说得轻描淡写,但宋宴却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当时的凶险。

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亲眼目睹了至亲被杀害,接二连三遭遇了这些,宋宴简直都不敢想他的精神压力有多大。

“虽然他们找来了顶尖的医生,替我治好身体,但我从那天开始就没再开口说话。”

“之后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也还是无济于事。”

“然后——”

季修岚顿了顿,说。

“季润生就说,现在的小孩就是娇气,看什么心理医生,他自有办法。”

“起初,他只是把我父母被杀时候的录像,一遍一遍地在我面前放,用这个办法逼我说话。”

“但是后来,他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就在某一天看到当时季家佣人照顾我的时候,发现我抬头多看了他一眼,让人砍掉了他的一根小拇指。”

“他对我说,季家的独孙不能有软肋。”

“如果我再不肯说话,他就让人每天砍掉他的一根手指。”

季修岚每多说一句,他眼底的错愕便深一分,到最后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睁着眼,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他本来以为,之前听到的那些,已经足够过分。

谁知道,人居然还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宋宴之前不明白,季修岚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阴沉。

现在,他懂了。

在这种环境里被养大,季修岚只是气质清冷了一些,那简直可以说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宋宴沉默了片刻,看着季修岚,接着问。

“那你后面是怎么逃出来的?”

按照季修岚所说,季润生的控制欲非常强。

既然现在他还没对季修岚下手,那就证明他肯定会有一定自保的手段。

季修岚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眼睛看向窗外,微微眯起,从宋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清俊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瓷器一般的光泽。

他的嗓音淡淡地在空气中响起。

“十四岁吧,我从季家跑出来了。”

“当时确实很难,但我毕竟对这件事筹划了很久,所以最后也成功了。”

“季润生实在是太自信了,他以为对我严加管教,有我父亲的前车之鉴,我就什么都不敢做。”

“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其实比我父亲胆子还要大。”

季修岚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很多关于季家的资料和文件,还拿到了一些其他家族的把柄。”

“这些,就是我用来立足的手段。”

“怪不得你什么都知道。”

宋宴看着季修岚,语气若有所思。

季修岚的唇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虽然想扳倒季家,这些是完全不够的。

但估计是季修岚带走的资料里有很要命的东西,所以才让季润生这么多年来对他忍而不发。

但他真的能斗得过那只老狐狸吗?

想起上一世季修岚的结局,宋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但是,如果真的想扳倒季家,你可能会死。”

上一世,宋宴对季家并不了解,所以对他们的结局也不太清楚。

但是想到季修岚在医院里郁郁离世,他觉得,这可能是失败了。

那么这一世,季修岚又怎么才能做成呢。

家里的事一贯都有哥哥管,宋宴懒散都成了习惯。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之前居然什么都没去了解过。

大概是男生看起来实在是太难过了,所以季修岚的目光柔和下来,居然反过来安慰他。

“哥哥担心我?”

说着,不等宋宴回答,他就继续道。

“没事的,你也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

“就算再想复仇,我也会先保全自己。”

但是,宋宴并没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有多好受。

宋宴沉默了片刻,问季修岚。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

季修岚淡淡一笑:“这些年,我攥在手里的证据,其实已经很多了。”

“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将一切公之于众,他逃不掉的。”

大约是害怕把宋宴真的牵扯进来,这次季修岚并未多说,回答非常简短。

他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锋芒。

他轻声安抚:“别担心,哥哥,我是不会让他跑掉的。”

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他说得未免也太理想化。

宋宴沉默了。

他知道季修岚还有很多没告诉他的,但是他也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到底有多难,都不用季修岚说。

看着宋宴半晌没有说话,季修岚微微倾身靠近。

少年的嗓音在宋宴的耳畔响起,拂起一片浅淡的凉意。

“所以,哥哥怕我出事吗?”

“当然。”

对于这个,宋宴倒是没有避讳。

他窝在布艺沙发里面,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眉心微微蹙起。

“季家在海市屹立至今,靠的不仅仅是手段,还有盘根错杂的关系。”

“若是真能凭这点手段就能扳倒,那季润生那个老头子这么多年也是真的白混了。”

到底也是在宋家长大,宋宴耳濡目染之下,多少还是懂一些关窍。

“为什么哥哥会担心我呢?”

季修岚没有接宋宴的话,而是继续道。

“如果当初哥哥真的只是可怜我,现在遇到了这么棘手的事,就应该把我随便一扔,省去这个麻烦。”

宋宴没想到季修岚突然说起这个。

他抬眸,直直看着季修岚。

季修岚也看着他,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让人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半晌,小少爷眉眼微扬,唇角勾起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季修岚。”

“你其实,真的有点虚伪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嗯?”

大概是没想到话题居然转变得这么快,季修岚怔了一下。

宋宴看着他,语气直白,毫不客气。

“如果真是这么想的,你今天就不会发消息,让我过来了。”

“你很喜欢这样一次一次地试探我。”

季修岚的睫毛轻轻地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宴直直地看着他,嗓音微挑。

“所以,你到底是想找我确认什么?”

“如果我今天真的没来,你又会做什么?”

“哥哥真的是……”

季修岚缓缓歪头,语气轻柔,却莫名带了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总这样直白。”

“我想遮掩,都没办法。”

说着,季修岚甚至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的目光描摹着宋宴秾艳的五官,然后落在了他白皙纤长的脖颈上。

“哥哥确实很懂我。”

“废话。”

宋宴轻哧一声。

他心里其实因为季修岚方才的试探憋了一股火,所以说话也有点不客气。

“上次……你都那样了。”

“我怎么可能还把你当成从前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但季修岚却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看着宋宴,轻轻眨了眨眼睛。

“那哥哥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面目,是打算就此放弃吗。”

季修岚这话问得,让宋宴微微挑眉。

然后,他就看到少年凑近了。

本来浅淡的薄荷味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变得浓郁,凉丝丝地萦绕在了宋宴的鼻尖。

少年语气缓慢,带着浅淡的笑意,却让人头皮发麻。

“哥哥,其实……我现在已经很乖了。”

“我都没有说,把你关在这里陪着我呢。”

他的眸光沉沉的。

说话的语气,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有点缺爱,小宴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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