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相处

“你故意拿这个气我。”顾棠真眼里透着火气, 近乎是逼问的神情。“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往情深,可早如此又何必枉费我七年?”

宋挽栀觉得这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为何你一直笃定,我和顾韫业早已相识?”

“昨日要不是中途我险些丧了命,我又何苦到了今天这种要嫁给他的地步。”

何苦。她竟然将嫁给顾韫业当作一件苦事。顾棠真感觉自己被挑衅到了极点,气愤的怒火一点就燃。

“还在装。呵,你且等着吧,等顾韫业成为阶下囚,你也会跟着他一起下地狱。”她步步逼近, 心里还记着昨夜那一巴掌之仇。

她贵为太子妃,以后有的是权力和手段折磨她。可顾棠真终究是咽不下嗓子里那口气,“对了, 月前你陷害我的事情,事簿还卡在吏部那里, 今后我就让你瞧瞧,跟我作对到底是何下场!”

她声色厉韧, 将望喜手中的药一把抢过狠狠摔下。刺裂的瓷碎声响彻屋内,透过她的眼睛, 似乎能看到里边熊熊的恨火。

宋挽栀无奈,可在外人看来, 确实是她抢了她的如意郎君。她无心与之作敌,可偏偏自己昨日被害到那种境地。

“好啊, 那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来我屋子里摔几个碗的资格,还是我让寒云让你进来才有的。”

“可笑, 宋挽栀,你也不看看,他顾韫业是谁一手栽培到如今, 又是吃了谁家的饭到今天这个位置,你的准许?就连整个寒池院都是我顾家的。”

“待我父亲战胜归来,宋挽栀,你会后悔背叛我的。”

她心里有气,想将宋挽栀千刀万剐,可她也冷静,知道这会不是发作的时候。从今以后,她就是要让宋挽栀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顾韫业也是!

“倒是有一件事,我觉得蹊跷。”宋挽栀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望北侯府一家次次降难于她,但宋挽栀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背后定有推手。

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紧盯着顾棠真。“昨日我在中计之前,身体就倍感疲惫和浑软,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尽管昨日雨下的大,但宋挽栀还是察觉到了身体的些许不对劲。顾棠真性格直爽,不是她做的,她定然反应剧烈。

果然,顾棠真气得盘发上的珍珠发簪摇摇欲坠。她终究是忍不下那口气,一巴掌朝宋挽栀扇了过去。

原来昨晚宋挽栀扇她的时候是这种感觉,说不上有多爽快,心底依然缠着闷闷的迷雾,可气势不能输。

“贱人,昨日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我都在为了让你逃离京城而事事上心,你大可将此事算在我的头上,从今以后,我都双倍奉还。”

看着顾棠真气愤着离去的身影,宋挽栀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这事不是她做的。

那么能动手脚的,就只有另一个人了。

宋挽栀忽然觉得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从一开始,都是裴玉荷在想着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呢,顾宪安一纸书信将她接来上京,虽然一路上总是遇到危险,但总归是因为那人化险为夷。

难道他们将她接来,就是为了要将她害死么。

宋挽栀不傻,脸上的刺痛感和孱弱的呼吸让她倍感虚弱,望喜看向顾棠真的眼神里俨然含了刺人的恨意。

她想通了,忽然开了口:“再去弄碗药汤来,这回我好好喝。”

等望喜走了,屋里就只剩宋挽栀和寒云两个人。

“你跟了他多久了?”

寒云倒也没有无趣到那种当木头人的地步,自然如实回答:“七年。”

宋挽栀脑子转了一下,漫不经心道:“他一来京城你就跟着他了。”

这次寒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简单的赴京书生何必一入京就配有暗侍,宋挽栀想起来第一次跪在寒池院时分别从正屋里出来的两个人。

看起来顾韫业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似乎是早晚的事情。

“那他可曾与其他女子有过烟粉之缘?”

“宋姑娘,大人他从始至终都只曾将姑娘放在过心上。”

“是么,你又如何知道的?”

正当寒云说完那句话,一个熟悉的身影三两步就入了门,他动作娴熟,走到架子跟前脱去了外裳,门外春阳正盛,照在他半边身子上,越显身段之优越。

目光再一抬到他的那张脸,赫然入眼的,自是他那鼻梁中间恰到好处的一点痣,随后便是那双会灼人的眼睛。

浅淡的褐色,却在目光扫掠的时候让人不免心颤。

意识到两个人的对话对于眼前的人来说多少有点八卦的意味,更何况寒云说的笃定,这更让宋挽栀有些羞赧的不敢与之对视。

寒云尴尬了一瞬,随后避重就轻,鞠躬道:“大人,您回来了。”

说完,就跟一只大黑色的长鹤一般飞快走了。

屋内依然剩着两人,可宋挽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她不说话,也不看他。

顾韫业来得急,但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了公案上,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干,又自顾自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这才看见了地上还没有被打扫干净的顾棠真打翻的药汤。

他神色不变,一边闲情雅致地泡着茶,一边问她:“打听我?”

宋挽栀脸稍微红了红,觉得爱他的人能从皇宫排到城门不是没有道理的,处事利落,说话只挑重点,最重要的是他说话的声音,要比旁的男子要好听的多。

所以但凡只要他的语气不冷冰冰,说出来的话都能让人的心多多少少泛起些许波澜。

宋挽栀暗叹自己没出息,竟然觉得他的嗓音正在自己喜欢的癖好上。于是不合时宜的红了脸,更是一种背地说人家闲话被当场揪住的窘迫。

“都说你不近女色,我……有些不信。”

她逃避着目光,说的话故意挑衅他。

顾韫业此时已经将茶沏好,转过身来,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床榻,床帘两头挂着,刚好只能看见她侧着的鼻梁和眼睛。

他神色自若,尝了口茶,在颇为满意自己的手艺之后,盯着她的眼睛说:“不是啊,昨日不是才碰了你,算不上不近女色。”

……

宋挽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见着男人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将茶端到公案上,开了白脂玉笔筒,挑了只狼毫便开始看起公文来。

说的什么话。宋挽栀真想骂他,可话到了嘴边,又成了软糯的嗔怒:“你无耻。什么话都说,青天白日的。”

她佯装气愤,可等来的却是男人滴水不漏的攻击。

“不无耻啊,这话只对你说。”

他话音清端而魅惑,低头办事的样子又格外有些许男子魅力,宋挽栀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除了他确实像那个人之外,他这个人本身,还是蛮合她心意的。

宋挽栀浅哼了一声,懒得再去跟他计较。说的荤话,却行的正事,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两颗心,各做各的好得很。

“那药太苦,你不想喝?”

顾韫业虽然眼睛看着公文,心思却还在她身上。宋挽栀很快明白过来是地上的药汁,她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着。

这让顾韫业不得不将目光转移,隔着几尺的距离,将她的若有所思却低头不语看在眼里。正巧,这时候望喜回来了。

“小姐,药好了……”她进来,随后看到侧手边忽然多出来的男人,下意识地恭敬与害怕,“姑爷……”

简单两个字,却让沉默的宋挽栀有了强烈的反应。

“不要乱喊。”她提醒她,主仆两人的目光在瞬间对上,望喜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自家小姐的意思,随后利落改了口。

“大人,您回来了。”

宋挽栀一顿,怎么觉得这话有些许耳熟。难道面对这个男人,大家都只会说出这一句话么。

顾韫业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看公文。

这会望喜的声音收敛了许多,将热乎的药端到宋挽栀跟前,说道:“奴婢在外边吹凉了的,这会入口刚好。”

宋挽栀接过药碗,摸着药碗的温度,是没那么烫手了。她鼓起勇气舀了一勺,刺鼻的药味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之中,她张开口。

嘴唇与药汁相触。苦,苦的要死。宋挽栀的脸都快皱成蔫瓜了,可心一狠,还是将一勺药喝了下去。

可她刚醒,肚子里半点油水没有,刺激的药直哗哗入肠入肚,辣得她整个人难以控制地反起胃来。

不出意料的,刚喝下的药,全都如数吐了出来。难受与挫败感一时都涌向宋挽栀,她怪自己,连喝点药都弄不好。

“寒云,让人换床铺子,顺便,再拿点桃子蜜饯来。”

寒云很快应了,铺子倒是小事,可他上哪弄桃子蜜饯。跟了顾韫业七年,寒池院都没见过这等新鲜的吃食玩意。

他轴,所以能想到的是去外边买。可这会才将四月的天,桃子大多五月中才熟,他上哪去买。

若说有,就只有侯府掌家的才有了。寒云顿时明白了顾韫业的意思,也没有多说,就出了寒池院。

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偏偏,宋挽栀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终于再次仔细看向顾韫业,他依然低着头,看着公文的模样专心致志,探花郎的名称没有半点虚得,不论怎么看,他都好看的让人心生乱念。

其实,他和那个人还是很像的。总是沉默着很少说话,对于不重要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从来都不会上心。声音是最像的,不然她也不会独独喜欢他说话的样子。瞳孔的颜色、嘴唇的弧度……宋挽栀觉得自己真的可笑。

为什么会又想起这些,因为这世上知道她喜欢吃桃子蜜饯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师傅。这件事,甚至于连那个人都不知道。

为何顾韫业知道。巧合么。她越是深想,心绪就越来越不稳定,昨日晕倒前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她下定了决心。

将勺子递给望喜,随后仰头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虽然喝完了还是干呕不止,缓了许久,连眼角都沾了泪花。

她看向他,他却还是在批注公文,还似乎越来越专心了。

顾棠真的话犹在耳畔,宋挽栀不禁怀疑起自己,难道之前真的与顾韫业相识?可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分明确认了自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号人。

“我昨日为何晕倒?”

她忽然想起这个事情来,她倒是记得的,从看见那一片寒池和白栀花开始,整个脑袋就像被撕开一般地剧痛。

恍然间,她大悟。这番症状,和之前自己犯病时一模一样。

望喜没有察觉到什么,只记得那大夫说的:“姑娘心火过盛而阴田干虚,气虚体弱又摄药过多,情绪激动就容易缺血晕倒。”

这诊断的和之前师傅说的无二,都是些病症上的描述,但宋挽栀依旧不明白那池中景象为何会深深地刺激到她。

宋挽栀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望不到头的迷雾之中,无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到心海。想起之前顾韫业总是在暗中帮助自己。

她忽然对他起了疑心。可是这件事不能说出来,且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顾韫业都快看完公文了,有些疲乏地揉了揉脑穴,宋挽栀以为他是要跟她说话,可他开口问的却是寒云。

“去了那么久。”一句似有若无的低喃,宋挽栀听的一清二楚。

没一会,寒云就回来了。

“大人,主院说,元意少爷备学苦闷,将府上的甜食都运到了书院。”言下之意,就是裴玉荷没给。

也不知道是裴玉荷的意思还是顾棠真的意思。

顾韫业眼睫轻轻眨了一下,随后将最后一本公文平稳地放在了案上。起了身,淡淡道:“所以那碗汤药,是顾棠真打翻的?”

宋挽栀惊讶于他的聪明,或许他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刚出去的顾棠真,又或许,他猜到了宋挽栀不会随意发脾气。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宋挽栀觉得顾韫业这个人,狡猾机智得让人不寒而栗。

宋挽栀没有说话,望喜轻轻应了声是。

他却怪起了她来,“怎的方才不跟我说?”

这话听着,颇有些责备的意思,但是深究下去,却又能感受到他是在责备她怎么不跟他告状,然后……然后好让他帮她撑腰。

“一碗药而已。”

“是么。”顾韫业反问着,随后走到了床前。宋挽栀有种做坏事被大人捉住的心虚感,偏偏男人走过来半弯了腰,只消看她一眼,就能看到方才被床帘遮挡住的她被打的半张脸。

他伸手抚了她一下,蜻蜓点水般,像是在提醒她。

“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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