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真的。天蓝得很干净,学校门口拉了警戒线,家长站在外面等,有人拿着向日葵,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巧克力。郑女士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尹逢春。尹逢春站在我旁边,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准考证、临时身份证、笔,她反复检查了很多遍。

我说:「你再看,身份证也不会变多一张。」

她说:「我怕少。」

我说:「我也帮你看过了。」

她说:「那再看一次。」

我叹气,帮她看,她的准考证在、身份证在、笔在、橡皮在、尺在,东西都在。

我说:「都在。」

她嗯了一声,郑女士走过来,把水塞给她。

「别怕。」

尹逢春点头:「阿姨,我不怕。」

郑女士看着她,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把衣领理了一下。

「去吧。」

尹逢春怔住,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过衣领。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又红了,我赶紧说:「你别哭啊,哭花了等下看不清题。」

她瞪我,郑女士也瞪我,我闭嘴。

进考场前,尹逢春忽然叫我。

「郑如瑯。」

我回头,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文件袋,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考完见。」

我说:「嗯。」

她又说:「一定见。」

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是考完见。她是说,走过这一生最窄的地方,我们还要见。

我说:「一定。」

她转身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学校外面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撒,纸片落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乱七八糟的雪。

我没撕书,尹逢春也没撕。

她从考场出来时,走得很慢。我站在树下等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

我问:「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每次说不知道,就是很好。」

她说:「这次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也很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摇头。

「我考完了。」她说。

「郑如瑯,我真的考完了。」

我说:「嗯。」

她又说:「他们没把我带走。」

我喉咙一紧:「嗯。」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考完了。」她反复说,像是要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抱她。周围都是人,可我那时候顾不上。

所以我还是伸手把她搂住,她很瘦,肩膀在我怀里一直抖。

我说:「尹逢春,你考完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嗯。」

我说:「你没有回去。」

她哭着点头。

我说:「你会去南方。」

她抱紧我:「嗯。」

我说:「你会有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哭。

我抱着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树,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出来了,虽然还没有录取通知书,虽然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虽然她的父母也许还会来闹。可是她考完了,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分数出来那天,尹逢春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正在家里吃西瓜,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

铃声一响,我看见她名字,手一滑,西瓜差点掉地上。

郑女士看我一眼:「接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尹逢春在那边喘气。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怎么了?」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尹逢春?」

她忽然哭了,我顿时头大。

「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说:「郑如瑯。」

「嗯。」

「我考上了。」

我愣住。

她又说:「我能去南方了。」

我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女士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才说:「真的?」

尹逢春在电话那边哭得说不清话。

「真的。」她说。

「分数够了,老师说稳了,郑如瑯,我真的能走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呢?」

我沉默了。

我的分数也出来了,不算差,比以前的我好太多,但离她那所学校还差了一截。

我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但不是同一所大学。

我本来觉得也行,可听见她这样问,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满。

我说:「我也能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我说:「真的。」

「同一间学校?」

「同一个城市。」

她又哭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哭?」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哭。」

她说:「我忍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我说:「尹逢春。」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后,她说:「嗯。」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郑如瑯,我真的以后不用嫁给那个人了。」

我说:「嗯。」

「我真的可以读大学了。」

我握紧手机:「嗯。」

电话那边,她又哭又笑,我站在家里的灯下,也笑了。

郑女士在旁边问:「考上了?」

我点头。

郑女士笑了一下,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西瓜吃完了。很甜,甜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尹逢春没有第一时间拆。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坐在我家的沙发里。

窗户开着,风在轻吹郑女士养的绿萝。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不拆?」

她说:「等一下。」

我说:「你不是都知道考上了?」

她说:「知道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信封。那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尹逢春,三个字,很端正。

她用手摸了摸,又很快停下,好像怕把字摸花了。

我说:「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我手不抖。」

我这才看见,她的手真的在抖。

我不催她了。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隔壁邻居也有高考生,外面有人正在搬书,把旧卷子卖给收废品的大爷。纸张一捆一捆压在秤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些我们写到想吐的册子卷子,最后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尹逢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如果通知书到了,我一定马上拆开。」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怕拆开以后,发现是假的。」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很仔细地裁开边。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迭入学资料。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也坐那看着,其实那张纸没有什么特别。白的,软的,上面有学校名字,有公章,有她的名字,有系所。可尹逢春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终于被她打开的门。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我也没有说她。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放回信封里,抬头对我说:「郑如瑯,我真的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不是做梦。」

我说:「不是。」

她又问:「你掐我一下。」

我说:「你有病吧。」

她把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白白细细的手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用指节扣了一下她手背。

她笑了:「你这也叫掐?」

我说:「差不多。」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光里,怀里抱着自己的以后。

我自己的通知书晚了几天到,我考上的学校离她那所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走路当然远,但我那时候觉得,四站而已,已经很好了。

郑女士拿到通知书时,比我还高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以啊,郑如瑯。」

我说:「一般。」

她说:「少装。」

我坐在沙发上吃冰棍,郑女士看着通知书,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叹什么气?」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也该高兴。」

我不说话,郑女士也知道我脾性,所以没有继续说。她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转身进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你去了外地,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

「钱不要乱花。」

「知道。」

「跟逢春互相照应,但也不要什么事都想替她扛。」

我顿了一下:「知道。」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你真知道?」

我说:「真知道。」

她看着我,显然不太相信。

我低头咬冰棍。

郑女士说:「郑如瑯,当你喜欢一个人,可不要一直逞英雌,两人要一起成长。」

我差点被冰棍呛到:「谁喜欢她了?」

郑女士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直白。

我又不说话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很久,她又说:「不承认也行。反正到了外面,你们两个一起好好生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天太热,吃的时候化了一点,糖水滴到我手指上,很黏。

我想反驳郑女士,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我和尹逢春确实都该好好生活,这事没什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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