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南方之前,尹逢春还住在学校宿舍,她那会在收拾东西,我带了几个纸箱去找她。

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其他毕业生早就走了,床板空着,桌上也空着。她的位置还是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床边挂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笔袋,还有那个蓝色本子。

我帮她把书装进箱子,装到一半,她忽然说:「有些书不带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重。」

我说:「寄过去。」

她摇头:「不用。」

她拿起一本很旧的数学错题本,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也可以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她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我愣住,然后也笑了。

「行。」

她把几本错题本堆在一边,准备卖给废品回收。

我看着那堆本子,每一本都写得很满,红笔、黑笔、便利贴,边角卷起来,纸页发黄。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她比我干脆,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她要往前走,不可能把所有苦都背在身上。我帮她把箱子封好,封到最后一个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硬币。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以前省下来的钱。」

我说:「多少?」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我笑出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我说:「嗯。」

她说:「以前我觉得,有三十七块五,就能多吃几顿饭。」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收拾抽屉,语气里有几分雀跃:「现在我觉得,它可以做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她想了想:「买到南方以后第一瓶水。」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她把那一小把硬币握在手里:「我自己买。」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很在意这种事,她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好,她只是一定要在某些地方确认,自己还能付得起一点什么。一瓶水也好,一张票也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也好。

出发前一晚,尹逢春住在我家,不是我故意安排,是因为她不能在住宿舍,住外边又怕她爸妈查到,跑去堵人。老师也说,干脆由郑女士送我们去车站。

郑女士把我房间让给她睡,我睡客厅沙发。

尹逢春一开始不同意,她说:「我睡沙发就好。」

郑女士说:「你明天要坐一天车,好好睡。郑和瑯皮实,她无所谓。」

她还想说什么,郑女士只把干净的睡衣塞给她:「洗澡去。」

尹逢春就闭嘴了。

她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是郑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壳有些掉漆,拉杆有点卡,但还能用。箱子旁边放着她的书包,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我说给她买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背。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用到不能再用。

郑女士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真的?」

我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笑了一声:「嘴硬。」

我没理她。

其实我紧张。我长这么大,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郑女士也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也一直在她身边。虽然我们平时总拌嘴,但想到明天一走,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女士去阳台把衣服抱进来,坐在我旁边。

「郑如瑯。」

「嗯。」

「去了外面,不要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说:「人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怕。」

我低头。

她又说:「怕也没事,怕就打电话回家,别硬撑。」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还有,照顾逢春,也照顾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没躲开,只说:「怎么还弄我头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干嘛?」

她说:「没干嘛。」

我说:「你别哭啊。」

她说:「我没哭。」

她扭过头,把衣服迭好。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放假就回来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我又说:「国庆就回来。」

她说:「好。」

我说:「你有事也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我忍住了。

尹逢春洗完澡出来时,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她穿着我的睡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半截手。我看她,她也看我,郑女士在旁边咳了一声:「睡觉。」

我立刻转头,而尹逢春低头进了我房间。

门关上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郑如瑯。」

我看过去。

她说:「晚安。」

我愣了一下:「晚安。」

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

沙发有点短,我的腿伸不直,可我那天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跟她一起走。

我们很早就出门了,天还没亮,但路灯亮着,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烟。

郑女士帮尹逢春拖箱子,尹逢春一路说不用,郑女士一路说行了。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在旁边,觉得她们俩很吵,但吵也很好。

到了车站,天才亮起来。候车大厅人很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出差的人,有拖着大包小包的老人。广播一遍一遍响,报着与我们无关的车次。

尹逢春和我一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她又检查了一遍。

我说:「第八遍了。」

她说:「第七遍。」

郑女士说:「让她看。」

我不说话了。

等即将检票进站的时候,郑女士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问:「什么?」

她说:「路上用。」

我说:「你不是给过了?」

她说:「这是另外的。」

我说不要,她直接塞进我书包侧袋。

「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瞪我:「找着兼职了就还我。」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又拿出另一个小信封,塞给尹逢春,尹逢春吓了一跳。

「阿姨,我不能要。」

郑女士说:「不是给你的。」

尹逢春愣住。

郑女士说:「借你的。」

尹逢春眼睛红了。

郑女士说:「到了学校,安顿好,该申请助学贷款就申请,该问奖学金就问。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也不要因为怕欠人就什么都自己扛。」

尹逢春握着信封,说不出话。

郑女士看着她:「逢春。」

「嗯。」

「你已经走出来了。」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

尹逢春点头,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好了,别谢了。」

广播开始催检票。

郑女士看向我:「走吧。」

我站着没动。

她说:「愣着干什么?等车开走?」

我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说:「知道。」

「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

「不要又忘了吃晚饭。」

她笑了:「你现在反了,管起我来了?」

我低头,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抱完就松开。

郑女士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尹逢春站在我旁边,也拉着自己的箱子,我们一起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郑女士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尹逢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着。

她说:「走吧。」

我点头。

我们进了站,火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窗外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路牌,树,河,工地,学校,都变远了。尹逢春坐在我旁边,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临时身份证、那个蓝色本子,还有郑女士给她的信封。她一直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说:「都坐上车了。」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郑如瑯,我真的走了。」

我说:「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到书包上,她赶紧擦掉。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我最近老哭。」

我说:「哭就哭。」

她看着我。

我说:「又没人规定走出来不能哭。」

她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也是。」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一开始还是我们熟悉的丘陵,后来有了平原,有了河口,有了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树。中午的时候,阳光晒进车厢,照得人睁不开眼。

尹逢春拿出那个蓝色本子,开始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立刻把本子阖上:「别看。」

我说:「有什么不能看?」

她说:「就是不能看。」

我靠回椅背:「小气。」

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本子,这次没有躲我。

我看见她在新的一页上写: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买一瓶水。

第二,去学校报到。

第三,办银行卡。

第四,申请助学贷款。

第五,找兼职。

第六,去看海。

第七,还钱。

我看着第六条:「看海排这么后面?」

她说:「前面那些比较重要。」

我说:「那我帮你加一条。」

她问:「什么?」

我拿过她的笔,在第八条下面写:第八,吃一顿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算什么正事?」

我说:「很重要。」

她说:「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把本子拿回去,在第六条和第八条后面补了几个字,和郑如瑯。

我看见了,她没有遮,我也没有说话。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那座南方城市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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