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堂会

凌晨三点,海雾浓重,长夜未明。

林崇明穿过龙踞街往家走,满身疲惫犹如投进微凉夜色中的石子,涟漪荡着荡着,就荡到了心里去。

有人拿刀想杀林耀邦的事情林崇明本不想让林德荣知晓,但奈何黄韵英在祠堂哭得梨花带雨,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她说她偷偷进林耀邦房间,一是想看看他好不好,二是想拿回她送给他的小香包。

那香包装的是她从夜合姑那里求来的香灰粉。

夜合姑庙里的庙祝跟她讲,说香灰粉灵验的很,无论是给心爱的人喝下,亦或是佩戴在身上,都能得夜合姑庇佑,让对方对自己死心塌地,永结同心。

“我想,想得是阿邦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我也没那么多青春一直等他,万一因此耽误了我的正缘……所以,所以我才想把香包拿回来。”

黄韵英说这话时头也不敢抬,生怕对上林德荣那张比乌木供桌还黑的脸。

但林崇明依然觉得有蹊跷,逼问下,黄韵英犹豫再三,总算说出了心底话。

“戏班里的人聊天时有提起,说阿邦摔得蹊跷,不一定是中邪,没准是被人在背后下了黑手。这话吓得我好几天没合眼,万一真是有人要害阿邦,那我二月二那天亲手给他带上的香包,会不会也被当成可疑物品去调查?虽然这事跟我没关系,可是……可是……”

黄韵英担心一旦被林家叫进祠堂去问话,难免不会流言纷纷,被嚼舌根。

坤叔说三月三拜花神的庙会要做的大,到时候省剧团也会来选人。戏班里这几年进得新人特别多,都说那李佳芝条件最不错,桂叔好几次提及让她替自己上场试试看,话里话外都是要栽培她。

本想着攀上林家嫡长孙就能稳住她头手花旦的位置,但谁成想如今全都落了空。

李佳芝已经在背后偷偷嘲笑过她好几回,她强装大气当不知。

但万一林家真的因为那香包调查她……

眼下三月三就要到,她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才想趁着这次来唱戏,偷偷把香包拿回来。

“林族长,我说的要有半句假话,就让我舌生疔,口生疮,嗓子坏掉,再也上不了台!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盼着阿邦好,我没道理害他,我只想拿回香包,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德荣被黄韵英哭得心烦,让人找珍姑拿来之前从林耀邦脖子摘下来的香包,抬手扔在黄韵英脚边。

这香包在得知林耀邦是中毒后就去给济安堂的庚叔验过,普通香灰而已,没有什么毒性。

“你既然担心我们阿邦耽误你的正缘,那这东西就趁早收回去。日后阿邦醒了,你也别再在他眼前晃!”

“是,是!”黄韵英忙不迭捡起香包,一个劲儿的给林德荣道谢。

“还有,你不是想去省里?那就去。”

黄韵英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林家非但不为难她,还要送她去省剧团?

“阿明,你今晚就联系船,送她离开澜仙岛,我不想再看见她。”

“是。”林崇明点了一下头,喊进阿青,让他带黄韵英回去收东西。

“这,这么急吗?!”黄韵英怯怯地看了林崇明一眼,被那冰棱般的眼神刺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一下子手脚发凉,瘫坐在地上,跪着向林德荣爬。

“族长,您不要赶我走!我还要唱三月三的花神庙会,我还要登台演黄五娘……”

声音很快散落在夜色里,阿青把她连拖带拽带离了祠堂。

院外不知谁家的护院狗被惊醒,很快犬吠声就连成一片,良久才归于平静。

“哼,要不是看在桂叔的面子上……”

林德荣边说边向着林崇明踱步,龙头杖一步一颤,掷地有声。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祠堂里响起,直震颤的祖宗排位前的油灯火苗都晃了三晃。

“跪下!”

林崇明眉头没有皱一下,直直走到牌位前跪好,背脊挺得笔直。

“看你做的好事!我还当你是真心想给阿邦去邪祟,没成想你是要用阿邦设局,来成就你的瓮中捉鳖!你!你主意大得很,竟然事前都没同我商量一句,你到底把不把我这个阿爸放在眼里!”

“是我的错,族长。我下次一定会考虑的更周全。”

“下次?还有下次!这次阿邦都险些因你没命了!”

龙头手杖冲着林崇明的背直直地砸了下来,发出“咚”的声响。

林崇明闷哼一声,但并没有低头。

手杖光韧,但龙爪、龙牙却雕刻的尖利,连打三下后,林崇明的后背已经隐隐冒血珠。

但他依然沉默不语,只凝视着祖宗排位前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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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亦凝视着他。

打过之后,林德荣才感觉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

良久,他坐回椅子上,问林崇明可查到那拿刀想杀林耀邦的人的线索。

林崇明只提及曾怀疑过许佩欣,所以才特意把她也请了过来,但他安排整晚盯着许佩欣的人回话说,她一整晚都呆在许思远身边,并没有去过后院。

至于林穗宁,林崇明绝口未提。

“许老板那个女儿,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开始对要跟阿邦定亲的事情就不热络,四处跟人说她堂堂南洋大小姐,不想嫁回澜仙岛。你怀疑她,也是对的。”

林德荣轻咳了两声,看着一直跪的规矩的林崇明,沉沉叹了口气。

“起来吧,坐这边。”

林崇明没有跟林德荣说许佩欣原本应该已经被许思远说动了,不然也不会拉下脸面主动请阿邦去金彩湾。

她想拿出正经未婚妻的排场,做给全澜仙岛看,但没想到被黄韵英知道,杀到金彩湾搅了局不说,最可气的是林耀邦还当众维护了黄韵英。

许佩欣花大价钱堵了当时在场人的嘴,但这世上就没有不漏风的墙。

丢了那么大面子,南洋大小姐怎么受得住被人当谈资?

所以他才会怀疑许佩欣。

可今晚拿刀要杀人的人却不是她。

林崇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林德荣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祭祖大典,到时候你阿妈能不能受香火,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今晚的人。”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准备驱邪法会

,一直忙到现在,一刻未得闲。

此时,林崇明终于真真切切的感到了疲惫。

可事情还没完,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要会一会。

推门进院往里走,就看见门前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举着一盏木芙蓉的灯笼,正坐在摇椅上认真看。

人随摇椅轻轻晃,橙色烛光也一摆一摆的从芙蓉花心中荡了出来。

见林崇明回来,林穗宁眼中闪过一丝光,赶紧起身来到他身旁。

烛光氤氲着她的脸,芙蓉花映芙蓉面。

林崇明不知是否因为夜色太浓、灯火太暗,让自己花了眼,竟在林穗宁眼中看出了欣喜,而不是紧张。

“三叔,你回来了!”

“嗯。”

“这灯,林小姐送给你了?”

林崇明垂眼望着她没出声。

林耀湘将灯扔进了垃圾桶,珍姑打扫时把它跟杂物一起归置在院门外。他给林德荣送厂子的裁人名单时,恰巧看见它。

孤单单的芙蓉花,质纤纤的苦伶仃。

他鬼使神差般的将灯带回了家。

他以为这灯永远不会亮,却没想此时此刻,它竟然亮澄澄出现在自己眼前。

灯芯燃烧蒸腾出的热气抚上他的脸,这一路走来带回的一身寒气,仿佛全都融化了。

“我让阿青帮我去店里取了工具,重新调了灯座,现在能放得进蜡烛了。”

林穗宁把灯往林崇明手中递,林崇明怔忡了一下,没有抬手接。

林穗宁有些疑惑,然后又恍然。

“阿青本来是一直在看着我,但我答应了他等你回来,就肯定不会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是要在这等你回来,还我一个清白。”

林穗宁握灯的手紧了紧,脊背挺的像院中的青竹一样直。

她倔强地盯着林崇明的眼,没有乖顺,亦不狡黠,不带试探,也没有当初要跟他做交易的小心思。

不同于林崇明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样子。

此时的她简直像是英歌舞中的木兰女,一身正气浩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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