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香踪误

见有人进来,黄韵英不由惊觉地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想往外冲。

但林崇明却手疾眼快,一把将

她拽到了床柱后,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许出声。

来人不似黄韵英有犹豫,步伐间透着坚决与冷静。

林崇明微微眯起眼,身侧的黄韵英已经抖得如筛糠。

长裙摆将地面的浮尘带起,低跟皮鞋将透进屋的树影踩得婆娑。

兜帽完全盖住了她的眉眼,在快到林耀邦跟前时,昏暗的室内忽然泛起清凛的寒光——明晃晃,亮堂堂,原来是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把三寸长的匕首,牢牢地握在手中。

匕首的光刺痛了黄韵英的眼,她再也忍不住,拼命挣脱想往外冲。

尽管被林崇明用力按着没成功,但带起的动静还是让来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只一瞬,林崇明从床柱后一跃而出,伸手去扯来人的帽兜。

那人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但立即回神,毫不犹豫地往门外冲去。

林崇明从后面紧追不舍,冲出院子时正碰上赶回来给他报信的阿青。

“三叔,珍姑她……”

林崇明没功夫听阿青的话,只喊了句,“进屋,看住黄韵英。”就继续向着刚转过檐廊的身影猛追过去。

林崇明拐过檐廊到内埕门,右手手背上还泛着血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前面的人动作敏捷如脱兔,丝毫不惧春夜里潮湿的青苔在足底打滑,抬脚碾过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带起的风扰乱了廊檐上的灯笼。

看样子是想向着前厅去。

林崇明的心沉了一沉,若让她混入人群,恐怕再不好找,而她身上又有刀……

灯笼上的钟馗捉鬼图随风动,像是活了一般,将戏台上的戏演到了他眼前。

林崇明闭眼思忖一瞬间,再睁眼,快步向着檐廊的另一端跑过去。

只要自己足够快,就能利用这条近路,在那人抵达前厅前,先擒住她。

青砖甬道泛着幽光,林崇明一把翻过廊上栏杆,漆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夜合花的甜香中混进汗味,林崇明争分夺秒,穿枝而过,顾不上蔷薇刺在他的小臂上绣满红痕。

终于,他又见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正向着通往前院的角门奔跑,夜合花树在她身上投下绰绰阴影,像是深林鹿影,灵动如风。

林崇明不打算给她留机会,顺势踏上地上的石桌,借力跃上廊柱,然后猛地一跳,一下子就离那人几步之遥。

林崇明伸手去拽那人的手臂,才将将触碰到她的皮肤,身前人就像是应激一般猛地向一旁躲闪。

林崇明担心她再跑,大手向前一伸,一把拽住那人的棉布襟衫,没成想自己用力过猛,偏那人躲闪更急——

“嘶啦——”

布帛撕裂,半边襟衫顺着来人的肩头滑落,金线锁边断裂开,似灯芯燃烧散落下的蜡烛珠。

雪白肩颈如被天边月色染过,双颊上蓦地腾起的绯红,则像是偷来了一抹灯笼光。

林崇明指尖发紧,正欲开口,忽听得身旁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笑乜笑,我看她就是食饱太闲!想当年我嫁到她家第二日就下滩摸蚬,她倒好,三顿饱后四顿巧……”

珍姑正被几个小辈女眷搀扶着往林耀邦的院子走,眼看就要穿过角门来到跟前。

电光石火间,林崇明脱下外衫,一把将眼前人罩住,拢在怀中,靠墙而立。

醉意上头的珍姑正因细数对小姑姐的不满而头痛,一抬头看见林崇明的背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啧啧,我说这井水怎么突然泛腥气,原来是红脚蟹在这钻洞呢!这里是林家后宅院,不是什么烂泥潭,可有人偏偏不开眼,硬要往里钻!”

珍姑的话说的实在粗,让身后跟的姑娘媳妇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旭媳妇站出来打圆场,“三叔,珍姑她喝多了,你莫见怪……”

林崇明完全没见怪。

他像是没听见刚刚的话一般,一脸沉静转向珍姑,道了句“珍姑,您慢走。”

珍姑见林崇明不当着这么多人顶撞自己,心气又高了几分,叉起腰来还想再开口骂。

但林旭媳妇是个聪明的,只拿眼尾悄悄瞥了埋在林崇明肩头的人一眼,就赶紧张罗人连架带拽,将珍姑强送回了院子。

喧闹声逐渐走远,夜色又归于平静。

林崇明松开一直拽着身后人的手,眼神恢复凌厉,像是要吃人。

那人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林崇明刚刚太用力,捏的她骨头都像是有了碎纹,低头看,手腕上果然出现了一圈紫痕。

“害阿邦的人原来是你!林穗宁,你——”

话音坠进周遭的浓黑里,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将廊下的红灯摇晃得厉害,灯影碎成一地朱砂,大朵的夜合花从树上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绛染了灯笼色,满地猩红。

“三叔,你误会了,我……”

话未说完,林穗宁就觉得自己的后背被紧紧按在了墙上,纵使隔着林崇明的衣衫,仍然能感觉到石缝中渗透出来的凉。

林崇明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脖子上,骨节一点点向她的喉间血管迫近。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晚能够进林家。老板娘,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我没有,三叔,你听我解释……”林穗宁试着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

林崇明的脸近在咫尺,林穗宁感觉他随时会将自己撕碎。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林崇明突然松了手,睥睨地望着她。

林穗宁猛咳了几声,大口大口的呼吸。

但本能告诉她,她必须立刻解释,越拖越会靠近深渊。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林崇明的眼睛,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她看戏看到一半,看戏台上的的幡旗被吹得列列响,忽就担心起风了会不会影响到后院点的灯,于是便离席过来看。

没成想正走到檐廊边,突然有个人影“嗖”的一下窜了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个女眷着急回宴席,没太在意。但一转头,又看见林崇明火急火燎地从檐廊那边追了过来。

林穗宁登时就感觉到那人可能有问题,她想喊林崇明问问清,但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就看见他调转了方向,往檐廊另一边去了。

林穗宁有些不明白,但当时也顾不得想太多,只担心那人万一跑没影了怎么办?所以她立刻决定追上去。

结果那人跑的实在快,她紧追慢赶,好不容易追到了角门边,却见那人一下子钻了进去,混进了人群中。

她心道不好,前厅那么多人,这下恐怕很难再找到,又担心贸然追过去,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感觉到身后又有人靠近。

她本能的以为是那人的同伙,忙着闪躲,结果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林崇明!

“三叔,我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林穗宁的眼中像是蓄着两颗星,她因为急切想向林崇明证明自己,一大通话说的飞快,连林崇明的外衣从她肩头滑落了一半都没察觉。

林崇明侧过头,移开眼,声音晦暗不明。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扔掉兜帽,在这跟我演戏。又或者,你出现在这,就是为了掩护你的同伙。”

林穗宁眉头微皱,靠近林崇明,想再解释给他听。

“三叔,我真的没骗你……”

“衣服穿好。”

前厅宴席终于散了,有嘈杂的脚步声正往后院来。

林穗宁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有风吹过,冰冰凉。

她赶紧转过身,想把林崇明外衣的扣子扣好,忽然发现最上面的扣子在她刚刚想要激烈挣脱林崇明的手掌时,蹭到了墙上。

眼下将掉未掉,系不牢了。

林崇明衣服宽大,套在自己身上,本就有些不相宜,如今连扣子都没法系上……

这场景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不要说她现在新寡刚刚三个月,就算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着实有些不像话。

再加上之前已经被珍姑误会了去,要让人知道刚刚跟林崇明在这一起“钻洞”的是她……

林穗宁觉得心口有些闷。

三姑六婆的吐沫能淹死人。真要这样,她今后在澜仙岛怕是没有一天清净日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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