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捉小鬼

过子孙门,绕清水廊,顺着东一直走,就到了林耀邦住的院子。

自从林耀邦出事后,林德荣就不许闲人来这边,说怕扰了孙子的清净。他自己倒是经常来看望,有时在林耀邦床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望着本该生龙活虎,现下却脸色发青唇发紫的脸,任谁心中也不能太平。

林耀邦的院子只挂了一盏灯笼,还是林德荣对珍姑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的。

珍姑是林德荣的长姐,出阁前丈夫横死,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

因为脾气太火爆,跟婆家处不来,给林家写了三年信,在祭祖时去林家祠堂大闹了一场,最终由林德荣做主,接回了林家。

珍姑性子倔又好强,说自己虽然嫁过人又回来,但绝不白吃林家一口饭。

她说到做到,从回林家的第一天开始,就上上下下不得闲,忙里忙外任劳任怨。

珍姑无儿无女,林长瑜在世时,她拿他当自己儿子一样疼,林长瑜过世后,她便把林耀邦当眼珠子一样宠。

如今,她的眼珠子生生摔落地,砸得她的心七零八落,止

不住的疼。

林德荣说要给林耀邦驱邪时,珍姑本来是很同意的,但听到整个排场要林崇明来操办,她的脸色登时就难看起来。

珍姑不喜欢林崇明,不只因为他是林家的私生子、有娘生没娘教的野孩子。

更因为珍姑在外听人讲林崇明有本事、林崇明顶能干,担心林崇明有一天抢走本该属于林耀邦的家业。

连送进来的灯笼也嫌难看。

“画什么钟馗捉鬼?青面獠牙凶得很,平白无故起煞气!要画,也要画三山老爷好保佑,这样阿邦仔的魂魄才能平平安安过三江,顺顺利利归厝来。”

林德荣无心再与她辩驳,更不能把阿邦昏迷的真正原因说给她听。只说七七四十九盏灯笼是赵天师钦点,而且阿邦的院子必须得点灯。

天大地大老爷大,都大不过林耀邦在她心中的位置,于是便留下了看起来最和善的一盏。

林崇明进到院子里,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唯一的灯笼。

孤单单高悬在廊檐上,红彤彤洒下一地光。绢布上,钟馗怒拍惊堂木,小鬼跪在正中央。

林崇明大步向着屋内走,他要趁珍姑没回来前先进屋。

珍姑本不想去前厅吃席听戏,自从林耀邦出事后,她便搬进了隔壁房,好方便她日夜照顾她的好阿孙。

但今夜,她必须去。

或者说,林崇明想让她去,她不去也得去。

林崇明当然不会傻到自己亲自请珍姑去前院,珍姑见到他,非但不会离开,还会指着他鼻子发刻薄,说阿邦现在这副鬼模样,可是遂了他的心。

林崇明只是在前厅路过女眷席时,看似轻飘飘的提起阿珍姑,一脸心疼满身孝义,说她身上累心里苦,这样的日子都不能看戏得得闲。

席间“恰巧”有阿珍姑婆家的小姑姐,一听说她现在不好,眼睛都直冒光。

珍姑年轻时就跟这个小姑姐不对付,两个人较劲较了半辈子。于是她硬要去后院看阿珍,美其名曰心疼我的好嫂嫂。

前厅小姑姐的事,阿青在后院也看似轻飘飘地跟珍姑提起,但其中添了几两香油,加了几斤陈醋,只有他和三山老爷心里知。

珍姑登时气得要跳脚,自己回屋换了打算祭祖时穿的绣着富贵牡丹的新衣裳,昂首往前院赶,看起来要大杀四方。

阿青嘴上劝珍姑莫起气,手上却主动搀扶她往前院走,为的就是给林崇明留下充足的时间。

“吱呀”。

雕花木门轻声响,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显得分外清晰。

一个黑影晃进屋。

来人犹豫、驻足、转身想走,但最终却咬碎银牙,向着床前慢慢移。

屋内只有半盏烛火微微亮,珍姑怕太亮堂扰了林耀邦的好眠。

林崇明早就事先躲好在床柱后,望着烛火想发笑。

珍姑真是越老越糊涂,林耀邦现在要什么好眠?要依他,四十九盏灯笼都要挂进屋,直照的林耀邦不耐烦地从床上跳起来。

但眼下,他没心思再想灯,那黑影走得虽然慢,但还是一步步的来到了床前。

林崇明眉头微微皱,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看那黑影的身形继续往床上移。

床上林耀邦眼睛紧闭眉紧锁,青白的脸色被屋外檐廊上的灯笼光染上半边红。

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那黑影明显也怔愣住,一时间整个身子都发僵。

林崇明听见黑影轻轻的吞咽声,但很快,黑影就不打算再多想,在床上摸索了一阵后,狠断果决地抬起一只手,冲着林耀邦的脖子就伸了过去。

林崇明大步一迈到床前,一把抓住黑影的手,黑影登时要尖叫,心跳快的如澜戏开场前的牛皮鼓。

但林崇明动作出奇快,一把捂住来人的嘴,将其按倒在林耀邦的枕头旁。

那人煞白小脸瞬间也染上了灯笼光,红彤彤、阴恻恻,眼睛因为紧张和吃疼紧紧闭起,跟林耀邦并排躺在一起,简直像一对鬼夫妻。

林崇明盯着她的脸,手上力道却不松,询问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却听起来比不笑更显凉薄,让人恐慌。

“黄五娘好兴致。不在台前唱戏,却跑到这来费周章。”

黄韵英惊恐的睁开眼,头在枕头上猛烈的摇,待林崇明稍稍挪开手,她的眼泪就立刻飚落了下来。

她来的匆忙,脸上还带着戏妆,此时一哭洇湿了眼线,连带着泪珠都一起发黑。

“明叔,求你放过我……”

“害了阿邦一次还不够,现在还想来灭口。放过你?那要看林家的列祖列宗同不同意。走,跟我去祠堂。”

“不!”黄韵英因林崇明箍住喉,声音嘶哑又带颤,像是沉塘女鬼索命来。

“我没有害阿邦!我今晚来也不是想害阿邦!我其实……”

林崇明根本不想听她解释,只一个起身将她拽下床。

黄韵英被拽的头昏眼又花,不想往外走,却奈何林崇明力气实在大。

情急之下管不了许多,仗着场戏时练就的灵敏身段,一个云手卸力,竟然稍稍从林崇明手中挣脱了一些。

林崇明遇料到她会来这一手,顺势拧住她的肩膀,再次将她拽紧。黄韵英带着满心恼怒和委屈却挣扎不动,情急之下,一口咬在林崇明的手背上。

这一口咬的着实狠,黄韵英都感觉自己口腔中有了血腥气,但林崇明像是毫不觉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无力感瞬间将黄韵英从头淋到脚,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年少初登台时,桂叔跟她们讲过的话。

“唱戏,唱的是精气神!精气神一旦泄了,多深的道行都散了功,这戏就再也唱不下去了。”

此时黄韵英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已经散了,再难支撑。

然而,就在她软着脚,任凭林崇明把她往外带时,突然,雕花木扉跟夜色划出刺耳的声响。

门再次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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