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鸿门宴

咳嗽的不止林穗宁一个。

林耀海因为离得近,咳的更厉害。自然又迎来林长珙的不满,抬手在他背上猛拍,看似帮他顺气,其实警告他乖觉。

三斤粗盐混合着陈年糯米,沿着麒麟壁撒出锯齿线。五枚通宝前掷向林耀邦房间的方向,落地时竟全部竖着插入砖缝。

林耀海见此情景,咳嗽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识的低声惊呼。林长珙也愣了一愣,没心思再去管他,望着林德荣怯懦出声。

“阿爸,这……”

林德荣面色发黑,沉默不语。

更多的人看见了,更多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更多的惊讶开始漫延。

刚刚撒过盐和糯米的地方,盐粒子遇潮粘在了墙上,猛一看,竟然像是清晰的爪痕。

风吹符纸浮动,像是枯叶哗哗作响。

林耀海感到背后发凉,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林崇明。但只见他神色如常,并不像自己身边的林长珙,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抖如筛糠。

林耀海觉得心绪稳了一些,自动挺直脊梁。

但林德荣的身体却有些佝偻,一身重量都压在了龙头拐杖上。

明明是假驱邪,但怎么真探出了不干净?!

不知这晦气在林家积压了多久……难道真是鬼祟作祟,诱了人心、蒙了眼,才让哪个小杂碎敢害林家的嫡长孙!

“噗!”

雄黄酒喷上老法师的青光剑,在众人的惊叹中,他两指沾取碗中血,在宝剑上画出北斗七星纹。

一时间剑脊铮铮作响,剑气凛冽破空,在宅院内大杀四方,震得的供桌上的铜铃铛跟着一起发出嗡鸣。

“剑挑三江水!脚踏七星罡!符破九重煞!法眼照八方!玄天上帝坐中堂,铜钱开路判阴阳,斩断恶鬼沉沙帐,冤魂终得见日光!”

随着老法师的念词越来越快,林德荣的心神也逐渐稳了下来。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嘴唇紧抿,咬牙出声——

“不管是恶鬼还是冤魂,都速速滚出林家门,日后休想再翻腾起风浪!”

暮色漫过林家老宅的檐廊时,八仙桌已沿着天井摆成回字形。四十九盏灯笼同时亮起,华

灯初上,将整个宅邸染上一层橙黄。

麒麟壁上的符纸随风轻摆,朱砂咒语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但此时已经没人关心这些,这一切的遗留,都像是发生在上个轮回当中。

头道菜卤鹅刚上桌,戏台前的牛皮鼓就发出闷响。

红袍钟馗手持宝刀,与魑魅魍魉打得不可开交。

鹅腹被筷子戳开,露出油光白软的糯米,六叔公家的小囡一脸惊讶,忙问身边阿妈,“这糯米是不是白天那个厉害的老法师撒到墙根下的那一把?”

手背结结实实挨了一筷子后,孩童的哭声跟着戏台上的唱腔一同响起。

“手足情疑虑经旬,鬼门关再得重生。哥哥,妹妹心中虽有怕,但总归惦念兄妹情,今朝你把别后事,快快说与我听……”

黄韵英不愧是陈家班的头手花旦,一开口就是满堂彩。

今日她的扮相比之前更美,不似黄家五娘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钟馗的妹妹娇俏又英气,杏眼一瞪,葱指一伸,满身灵气便浑然天成。

清蒸乌鱼上桌时,林崇明给许思远到了一杯酒。

做法事有做法事的规矩,但入了席,他当然当之无愧坐主桌。

而他也完全没忘记之前在金彩湾对许思远的承诺,看他父女二人坐在林德荣的对面,如坐针毡。

“许老板,请。”

“哎,哎!”许思远赶紧要敬林崇明,但起了一半身才发现自己太急躁,险些失了面子。于是赶紧调转酒杯敬向林德荣,话也说得漂亮。

“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赵天师的威名,在南洋也是如雷贯耳的!今日这法事做得如此精妙,林伯,耀邦一定很快就能醒过来,你莫要再忧心了!”

林德荣从善如流的喝了酒,一口入喉,觉得又涩又灼。

前段时日许思远还一直围着他打转,为的就是让自家女儿跟耀邦缔亲,结果耀邦一昏迷,他立刻躲得三丈远,要不是今日做法事,想必他也不会登门。

想到这,林德荣再也吃不下盘中的白切鸡,喝了口沉香茶才算是将心中郁气暂且压了下来。

许思远坐回座位,悄悄吐了口气,结果一抬眼,又看见林崇明举杯递向他。

“许老板,我敬您。”

许思远忙不迭地跟他碰杯,想快速截住他的话头,让他不要再提那天晚上在金彩湾的事。

“诶,这杯酒应该我敬你。阿明真能干,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排面,年少有为啊,哈哈,年少有为。”

一旁的林长珙不屑地吐了块骨头在桌上。

“许老板过奖了。要说年少有为,没人比得过阿邦。今天过后,阿邦定能很快醒来,到时候许老板一定要再来我们林家赴家宴。”

许思远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当然!当然。”

“家宴”两个字听得他胆战心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许佩欣。

许佩欣今日倒是规矩,穿一身粉白色的套装,脸上也很素净。

虽说孩子总是自家的好,但许思远不得不承认,许佩欣跟她过世的母亲长得很像,也是个美人。除了吃东西吃的漫不经心,跟任何人交谈都冷冰冰外,基本上挑不出大的错处。

“许小姐也一定要过来啊。”

见林崇明笑着望向许佩欣,还冲她举杯示意了一下,许思远登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家闺女端正了一整天,已经忍到极限,在这炸了毛。

但许佩欣并没有。

她只是翻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白眼,反而主动起身跟林崇明碰杯,说了句“一定”,然后落座,眼神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许思远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菩萨保佑,要是许佩欣以后都能这么懂事就好了,他一定日日拜佛烧高香。

林德荣则觉得隐隐有些奇怪。

林崇明一向显少跟女人扯在一起,恨不得连说话都冷着脸,今天怎么跟这许佩欣有来有往的喝了酒?

莫不是……

台上已经演到钟馗妹妹要出嫁,地狱小鬼做护法,花轿抬得虽不稳,但嫁人总比嫁鬼强。

许思远的目光在席间逡巡了一圈,虽然这顿饭吃的心惊胆战像鸿门宴,但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至少此刻,他心中也有了新盘算。

原本,在金彩湾跟林崇明见过面后,他想的是林家这支高枝他无福攀,不如在澜仙岛上再寻别家。

可今天经历了这么大场面,他算是知道,林家的实力任何人都无法比拟,更何况自己之前还跟林家的嫡长孙议过亲,想投靠别家的路根本行不通。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在一棵树上拼命往上爬。

毕竟,能不能攀到高枝,不仅看运气,更要凭本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台上的《钟馗嫁妹》已唱完,桂叔为今天的演出颇为尽心力,还安排了《龙井渡头》和《苏六娘》垫后,让大家一次看尽兴。

林崇明也找了个由头离席,悄悄来到了后院。

他要看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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