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驱邪祟
农历二月十九，是林穗宁到澜仙岛整一个月的日子。
一个月前的此刻，她正行走在新年余温刚刚褪去的凤至街，四处跟人攀谈。
从营老爷的别开生面，聊到夜合姑的神乎其神，口舌费劲，只为小心翼翼地询问试探，看能否寻一处合适的店面，让她能够在澜仙岛站稳脚跟。
而今天，她站在林家老宅的屋檐下，看着廊檐间挂起的一盏盏绘着钟馗捉鬼图的灯笼，心中情绪翻涌。
虽然林崇明最终只同意让她跟林家灯笼厂的老师傅一起做灯，她出的力也着实算不上多，但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进林家的门，这么多双眼都看着，林穗宁觉得，以后的路，也许能好走上几分。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林穗宁想要抬手去挡的瞬间，一片阴影正好出现在她身前。
林穗宁看清来人，恭敬颔首，喊了声“三叔好”。
林崇明虽早已知晓她的乖顺只是表面文章，但也并不想刻意拆穿。
“灯笼都挂好了？”
“挂好了，就等晚上开席时点上了。”
“好。对了，福叔夸你手巧，让我问你想不想进厂跟着他做工。”
“福叔太过奖了。我知自己有几两本事，能守好一个小店，把日子平平顺顺的过下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穗宁低垂着眉眼，声音里一直保持着在林家大宅中该有的得体和熨帖。
林崇明从林穗宁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了一眼头顶的灯笼。
这宅子就像那灯笼上的图案一样，不管你在外是多鲜活的鬼灵精，一旦进了这内埕门，一不留神就会被拿捏了七寸。
见林崇明不语，林穗宁试探询问，“三叔，之前……”
“这没有什么要忙的了，你先去前厅吧。”林崇明打断她想说话。
“嗯？哦，好。我这就去。”
林穗宁虽被打断，但心下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林崇明没有对自己做的活计不满意，也只字未提那天晚上两人心照不宣的密语。那么也许过了今夜，她就可以安心做事，等回头再去林记进货拿了灯一起卖，林崇明就再也寻不到她的不是，而他们也可以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交集。
想到这，林穗宁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最后干脆拎起裙角，大步向着前院跑去。
林崇明望着她小鹿般跑过三角梅花树时的雀跃背影，不禁微微凝眸。
才演了多久沉静，就这么快露出本性。
知道的，是她新寡不过三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新婚燕尔，正被男人宠上天。
但不知怎的，他内心也仿佛有一丝轻快闪过，看来这宅子也不尽然一直吃人不吐骨。
但只是一瞬，就敛了心神，抬手打了个响指，唤出在檐廊尽头的阿青。
“查清楚了吗？”
“都查清了，三叔。浔蒲那边我们的人打探回来说，阿宁姐她老公确实是三个月前沉了海，婆家嫌弃她克夫，让她净身出户离了家。想来，她也是没有地方可去，才回澜仙岛的。”
阿青的语气带着惋惜，林崇明抬眼望他，“阿宁姐？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少年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她是林家五房的人，算起来也是我远房表姐嘛。再说了，她都能随着我喊您三叔，我叫她一声姐，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崇明不置可否，“不要在那边发痴了。今天可是大日子，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从早到晚，一刻都不能松懈。”
“知道了！”阿青立刻正色，“那我现在就去前院盯着！”
“等一下。其他的事呢？”
“其他……哦，阿宁
姐最近都没去金彩湾，也没再见过白家飞……”见林崇明看向自己的眼神像看傻仔，阿青赶紧又补充，“其他人她也没怎么接触！就有一天夜里去了码头，跟一个浔蒲老妇定了竹枝和绢布。”
“浔蒲老妇？”
“嗯，她要做灯笼吗。那老妇隔了三天后给她运来了货。阿宁姐她肯定是觉得用咱们厂子的材料给咱们做灯有些没诚意，所以才想着出力也出钱。要我说，三叔你就别难为……”
阿青话没说完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林崇明的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他来置喙插嘴。
但林崇明却并没有在意，他抬手捻了一下廊檐上垂下来的灯笼穗，似笑非笑的开口，眼神也沉了几分。
“澜仙岛哪里不能买竹枝和绢布，非得要去跟浔蒲人做生意。”
阿青本能地想再替林穗宁说话，但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浔蒲帮这些年没少找他们麻烦，这幸好是阿宁姐他老公没了命，但凡他还在，三叔肯定比现在更要为难她。
想到这，阿青下意识双手合十告老爷。老爷保佑，自己刚刚只是随便想想，并不是故意说人家老公死了好，千万不要损阴德。
良久，林崇明转过身。
“走吧，去前厅。午时三刻，就要到了。”
前厅已经挤满了人，但站的离法师最近的，是林家长房的男丁。
林耀海有些不情愿地站在第一排，看了看右手边的父亲林长珙，又看了看左手边的阿公林德荣，抬手看了一眼电子手表，心想三叔怎么还不来。
不远处的麒麟照壁上贴满了黄符纸，黄纸上的朱砂红得能刺痛人的眼，林耀海望着这些“鬼画符”，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他的胆怯被林长珙察觉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使劲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让他挺起胸膛。
父子两人的动静让林德荣皱起了眉，握着龙头手杖的手更紧了三分。
林耀邦是中毒昏迷，不是邪症，他比谁都清楚。
但凶手还没找到，这件事万不能让外人知晓。不然风吹草动，浪潮凶猛，不知多少阴私的心思会趁此机会冲着林家一起来。
可如此大费周章也不是他的本意，是林崇明说排场要做大，要让整个澜仙岛都知道，林家对嫡长孙珍如拱璧，才好让真凶惴惴不安，最好自己吓破胆，露出马脚来。
林德荣满心忧虑，他不知该不该听这从外面带回林家的第三个儿子的话。
老藤纵使再繁茂，也终会干枯；而木秀于林，谁都能看见他的英挺。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东风摧之。
林德荣怕东风，却又盼东风。就如同此时，他信任林崇明，但内心深处，却更忌惮他。
案桌上的铜铃被晒得发烫，老法师望向林德荣，示意他可以开始。
林德荣回过神，点了下头。
午时三刻，阿邦从桅杆上坠落的时刻。无论是哪个卑鄙小鬼害了他，总归要在太阳底下现原形。
八仙桌上供着随着阿邦一起跌落的竹扎龙珠、浸透桐油的榕树枝、最扎眼的是半碗鸡血，边缘结着一层油膜。
老法师借油灯点高香，振振有词拜四方。
青烟缈缈，横冲直撞，让在角落的林穗宁想咳嗽。强忍着时，一抬眼，瞧见林崇明站在林氏一族的最边缘。
林穗宁有些不解，但转瞬想起曾听人提过的林崇明的出身。
他是私生子，阿妈还没有入族谱，当然站不得第一排。
林穗宁想明白的瞬间，再也压不住胸腔的闷意，猛咳了出来。
林崇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穿过人群，递上目光。
林穗宁这边还在担心惊扰了老法师做法，正有些狼狈的捂嘴，看见林崇明朝这边看，手腕不禁僵了一僵。
四目相对的时刻，隔着被烟火和烈日蒸腾的有些虚幻的空气，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更猜不出对方的心。
一个月前的此刻，她正行走在新年余温刚刚褪去的凤至街，四处跟人攀谈。
从营老爷的别开生面，聊到夜合姑的神乎其神，口舌费劲，只为小心翼翼地询问试探，看能否寻一处合适的店面，让她能够在澜仙岛站稳脚跟。
而今天，她站在林家老宅的屋檐下，看着廊檐间挂起的一盏盏绘着钟馗捉鬼图的灯笼，心中情绪翻涌。
虽然林崇明最终只同意让她跟林家灯笼厂的老师傅一起做灯，她出的力也着实算不上多，但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进林家的门，这么多双眼都看着，林穗宁觉得，以后的路，也许能好走上几分。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林穗宁想要抬手去挡的瞬间，一片阴影正好出现在她身前。
林穗宁看清来人，恭敬颔首，喊了声“三叔好”。
林崇明虽早已知晓她的乖顺只是表面文章，但也并不想刻意拆穿。
“灯笼都挂好了？”
“挂好了，就等晚上开席时点上了。”
“好。对了，福叔夸你手巧，让我问你想不想进厂跟着他做工。”
“福叔太过奖了。我知自己有几两本事，能守好一个小店，把日子平平顺顺的过下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穗宁低垂着眉眼，声音里一直保持着在林家大宅中该有的得体和熨帖。
林崇明从林穗宁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了一眼头顶的灯笼。
这宅子就像那灯笼上的图案一样，不管你在外是多鲜活的鬼灵精，一旦进了这内埕门，一不留神就会被拿捏了七寸。
见林崇明不语，林穗宁试探询问，“三叔，之前……”
“这没有什么要忙的了，你先去前厅吧。”林崇明打断她想说话。
“嗯？哦，好。我这就去。”
林穗宁虽被打断，但心下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林崇明没有对自己做的活计不满意，也只字未提那天晚上两人心照不宣的密语。那么也许过了今夜，她就可以安心做事，等回头再去林记进货拿了灯一起卖，林崇明就再也寻不到她的不是，而他们也可以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交集。
想到这，林穗宁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最后干脆拎起裙角，大步向着前院跑去。
林崇明望着她小鹿般跑过三角梅花树时的雀跃背影，不禁微微凝眸。
才演了多久沉静，就这么快露出本性。
知道的，是她新寡不过三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新婚燕尔，正被男人宠上天。
但不知怎的，他内心也仿佛有一丝轻快闪过，看来这宅子也不尽然一直吃人不吐骨。
但只是一瞬，就敛了心神，抬手打了个响指，唤出在檐廊尽头的阿青。
“查清楚了吗？”
“都查清了，三叔。浔蒲那边我们的人打探回来说，阿宁姐她老公确实是三个月前沉了海，婆家嫌弃她克夫，让她净身出户离了家。想来，她也是没有地方可去，才回澜仙岛的。”
阿青的语气带着惋惜，林崇明抬眼望他，“阿宁姐？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少年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她是林家五房的人，算起来也是我远房表姐嘛。再说了，她都能随着我喊您三叔，我叫她一声姐，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崇明不置可否，“不要在那边发痴了。今天可是大日子，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从早到晚，一刻都不能松懈。”
“知道了！”阿青立刻正色，“那我现在就去前院盯着！”
“等一下。其他的事呢？”
“其他……哦，阿宁
姐最近都没去金彩湾，也没再见过白家飞……”见林崇明看向自己的眼神像看傻仔，阿青赶紧又补充，“其他人她也没怎么接触！就有一天夜里去了码头，跟一个浔蒲老妇定了竹枝和绢布。”
“浔蒲老妇？”
“嗯，她要做灯笼吗。那老妇隔了三天后给她运来了货。阿宁姐她肯定是觉得用咱们厂子的材料给咱们做灯有些没诚意，所以才想着出力也出钱。要我说，三叔你就别难为……”
阿青话没说完就在心里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林崇明的事，什么时候轮得着他来置喙插嘴。
但林崇明却并没有在意，他抬手捻了一下廊檐上垂下来的灯笼穗，似笑非笑的开口，眼神也沉了几分。
“澜仙岛哪里不能买竹枝和绢布，非得要去跟浔蒲人做生意。”
阿青本能地想再替林穗宁说话，但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浔蒲帮这些年没少找他们麻烦，这幸好是阿宁姐他老公没了命，但凡他还在，三叔肯定比现在更要为难她。
想到这，阿青下意识双手合十告老爷。老爷保佑，自己刚刚只是随便想想，并不是故意说人家老公死了好，千万不要损阴德。
良久，林崇明转过身。
“走吧，去前厅。午时三刻，就要到了。”
前厅已经挤满了人，但站的离法师最近的，是林家长房的男丁。
林耀海有些不情愿地站在第一排，看了看右手边的父亲林长珙，又看了看左手边的阿公林德荣，抬手看了一眼电子手表，心想三叔怎么还不来。
不远处的麒麟照壁上贴满了黄符纸，黄纸上的朱砂红得能刺痛人的眼，林耀海望着这些“鬼画符”，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他的胆怯被林长珙察觉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抬手使劲在他后背拍了一下，让他挺起胸膛。
父子两人的动静让林德荣皱起了眉，握着龙头手杖的手更紧了三分。
林耀邦是中毒昏迷，不是邪症，他比谁都清楚。
但凶手还没找到，这件事万不能让外人知晓。不然风吹草动，浪潮凶猛，不知多少阴私的心思会趁此机会冲着林家一起来。
可如此大费周章也不是他的本意，是林崇明说排场要做大，要让整个澜仙岛都知道，林家对嫡长孙珍如拱璧，才好让真凶惴惴不安，最好自己吓破胆，露出马脚来。
林德荣满心忧虑，他不知该不该听这从外面带回林家的第三个儿子的话。
老藤纵使再繁茂，也终会干枯；而木秀于林，谁都能看见他的英挺。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东风摧之。
林德荣怕东风，却又盼东风。就如同此时，他信任林崇明，但内心深处，却更忌惮他。
案桌上的铜铃被晒得发烫，老法师望向林德荣，示意他可以开始。
林德荣回过神，点了下头。
午时三刻，阿邦从桅杆上坠落的时刻。无论是哪个卑鄙小鬼害了他，总归要在太阳底下现原形。
八仙桌上供着随着阿邦一起跌落的竹扎龙珠、浸透桐油的榕树枝、最扎眼的是半碗鸡血，边缘结着一层油膜。
老法师借油灯点高香，振振有词拜四方。
青烟缈缈，横冲直撞，让在角落的林穗宁想咳嗽。强忍着时，一抬眼，瞧见林崇明站在林氏一族的最边缘。
林穗宁有些不解，但转瞬想起曾听人提过的林崇明的出身。
他是私生子，阿妈还没有入族谱，当然站不得第一排。
林穗宁想明白的瞬间，再也压不住胸腔的闷意，猛咳了出来。
林崇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穿过人群，递上目光。
林穗宁这边还在担心惊扰了老法师做法，正有些狼狈的捂嘴，看见林崇明朝这边看，手腕不禁僵了一僵。
四目相对的时刻，隔着被烟火和烈日蒸腾的有些虚幻的空气，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更猜不出对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