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陶斌周五上来,周日晚上就坐动车回老家。

每次他离开,陶珞免不了哭嚎一晚上,陶斌便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不哭,爸两周之后又会过来。”

林华芳抽手拍了一下她脑袋:“哭哭啼啼的给谁看!多写几个作业就能把你爸给忘掉。”

陶斌哭笑不得,拉着行李箱出门。

陶珞在门口远远朝他挥手:“老爸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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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已经开始为下周五六年级的学军学农做准备,周一晨会领导讲话就讲了各大注意事项。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学长对上来问话的学弟学妹们说,“学军嘛,不就是站站军姿,流个汗汗。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这些年纪的学生普遍对经验者的话比较信服,瞬间丧失了信心,有的学生都让家长下周给学校请病假。

五年级各班班主任对这种现象气得七窍生烟,很多都在班会课上阴阳怪气:“怎么?你们知道自己一周后会生病是吗?你们厉害到可以预知自己的病情了?”

六年级也有老师在班会课上严肃提起:“最近我们年级有学生向学弟学妹们传播关于军训的不实信息,导致五年级的同学大半都不想军训。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哪样才是对的?”

“这就要问你们了啊,该怎么做才正确。”老师环视教室一圈,“这个问题,我找个学生来回答。”

教室最后几排,一个男生低垂着脑袋,一只手放在抽屉里,并盯着里面,眉心微蹙,眼神专注。

老师一下就指定他:“就你,计瑜生。你站起来说说看。”

全班安静下来,连窸窸窣窣的杂响也戛然而止至零分贝。

计瑜生似是才回过神,眼皮淡淡一掀,腿稍动,站起身来。

他嘴唇动了动,“说什么?”

老师耐心重复:“说你的想法。根据我刚才提的问题。”

“什么问题?”

“……”

光是听他说话语气,其实非常礼貌,并没有任何挑衅,仿佛他并不是故意不听讲。

“……算了。班长,你帮他来回答。”

班长是个女生,马上站起:“我觉得我们应该要说一些自己以前军训发生的有趣的事情,让学弟学妹们重振兴趣和信心。”

是个很标准的答案,老师满意地笑笑:“很好,请坐。”

下课铃恰好响起,老师也不拖堂,赶紧交代最后几句,说完“下课”,就踩着高跟鞋离开教室。

“握草哈哈哈哈哈……”沈熠捂着肚子匍匐到计瑜生旁边,“你今儿咋回事啊,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子啊?哈哈哈哈握草笑死我了……”

计瑜生只当他是空气,低头看抽屉。

沈熠笑够了,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东西:“在看什么书?”

他看了看书名,“《诡斋纪元》?”

又看见左下角的标签:“……陶珞?”

计瑜生抽手把书夺回来。

沈熠整个人停机几秒,下一刻就冲他发起连炮:“她的书怎么会在你这里?刚刚班会课你就看了一节课?你们很熟?还是原来就认识?你们认识怎么不告诉我?你们怎么认识的?你还是我的好兄弟?”

对方甩出一个字:“滚。”

“……”沈熠额头青筋突了突,压低嗓音暗骂。

“草。”

下午放学,陶珞背起书包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还没回来,只有沈熠在里面。

沈熠背对着她,安静地写作业,没有回头。

陶珞觉得有点奇怪,每次她回办公室,沈熠只要一听到动静都会立马回过身去看她,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气压莫名有点低。

“沈熠哥。”

陶珞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斟酌良久才继续说,“上周五我记得,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去挖宝石。”

“嗯。”沈熠反应过来,语气温柔,“对,那我们现在去吧。”

两个人一同走出办公室,现在各班同学基本都已出校门,走廊比较空荡。

“哪里可以挖到宝石?”

“地下艺术中心。”

学校的地下艺术中心虽听起来像个磅礴大气的名字,占地面积其实也就一点。

沈熠口中的“宝石”就是通往地下艺术中心的阶梯小瓷砖。

半透明的小瓷砖五颜六色,在日照下流动着明耀的光泽,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挖吧。”沈熠拔出口袋里的尺子动手。

“我们这样会不会被抓?”

“不怕。保安过来,我们就说在清理污垢。而且这些小瓷砖本来就脱落了一些,我们挖一两个也没关系。”

陶珞做人老实惯了,很多时候还真挺佩服沈熠的胆子。

有他当冲锋,她放下心来,拿出直尺,学着他的模样开始刮。

“对了。”沈熠突然出声问,“上次在办公室,你还记不记得有个陌生的学长叫计瑜生?”

陶珞愣了愣,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有一点点印象,怎么了?”

沈熠听后沉默良久,半晌头低下去,突然像是忍不住了般笑出声。

弄得陶珞满头疑惑。

什么啊。

她索性不再理他,继续默不作声地低头挖石头。

沈熠瞄了一眼陶珞,女孩神情很专注,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事情,她都会把全身心投入进去。

他正想开口说话,前方有一道阴影压了过来。

然后,沈熠的视线里就出现一双白色球鞋。

他顿感不妙,缓缓将目光上移。

随后当即爆了一声粗口。

陶珞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老师过来了,看也不看前面是谁,就猛地抓住沈熠手臂,拉着他往下飞奔:“快跑!”

沈熠不动声色地跟她一起逃亡。

陶珞冲进一间黑教室,因速度太猛,喘气声在幽暗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沈熠却在此刻冷笑一声。

陶珞莫名:“你到底怎么了?”

他还没回答,陶珞旁边就降临另一道嗓音:“跑什么。”

她浑身鸡皮疙瘩乍起,仔细一听,这声音很是熟悉,呆愣地开口喃喃:“……哥哥?”

计瑜生点开了灯。

三人在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鸦雀无声。

“哥哥?”沈熠看着陶珞,重复一声,“你叫他哥、哥?”

陶珞脑中有根弦似乎绷断了,她那是紧张状态时下意识地唤,按照往常,她才不会在别人面前唤计瑜生这个称呼。

计瑜生对此没什么反应:“在干什么?”

“当然是陪她来挖宝石。”沈熠慵懒地站着,双手插兜,语气满满的不耐烦,“你来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来?”

“怎么,你也想来挖宝石?”

“这里哪有宝石?”

“这哪里没有宝石?”

他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如两个连环炸炮。

陶珞莫名闻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火药味,赶紧插嘴:“……你们别吵了。”

说话声音同时戛然而止,停顿了很久,计瑜生才说:“那些阶梯瓷砖是学校公物。你擅自破坏,监控随时可以调出来。你自己不要命,还想连累别人。”

陶珞赶紧轻声:“对不起……”

计瑜生扫她一眼:“我在说他。”

沈熠:“……”如果不是陶珞在场,他一定会当场就与他暴打一顿。

沈熠别过头,忍着情绪,对陶珞说:“别被他的话吓到。他脑子有泡。”

计瑜生不冷不热道:“被你传染的。”

沈熠终于忍无可忍,怒吼一声他的名字。

陶珞赶紧上前阻止:“沈熠哥,别冲动,这宝石,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在学校里挖。计学长说得对,破坏学校公物确实不好。”

她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明明前不久两个人还是勾肩搭背的好兄弟,现在竟变成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沈熠爆发的火气稍微降下来,“说得对。你要是有时间,我就带你去校外挖宝石。”

他说着,侧头看了看计瑜生,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又道,“希望不要有人吃饱了撑着来盯我们。”

陶珞虽然不知道他话里具体含义是什么,但还是赞同地点点头:“嗯。”

“……”

沈熠对陶珞说:“咱走吧。”

“等等,”陶珞走到计瑜生面前,“那个——”

她飞快回头瞄了眼沈熠,似是不想把要说的话被听见,就拉起计瑜生的手往旁边带。

“学长,上周你辛苦来一趟我家看我,我妈想送书给你当谢礼……你看,我们家书架上的那些书,你还有哪些没看过的?我带几本过来给你。”她悄声说。

沈熠看那“不熟”的两人突然说起悄悄话,不屑地冷嗤了声。

计瑜生垂眸,思索几下:“除了诡斋纪元的新版,其他的书全都看过。”

沈熠听到了墙角,冷嘲热讽:“除了漫画书,书架上其他书全都看过,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计瑜生你个装货,想在小妹子面前装逼,撒谎也要带点草稿!”

“……”

计瑜生形象被他说成了个二逼,面色顿时沉冷得可怕。

生怕两人下一秒就要互掐,陶珞慌忙续上话头:“啊那个,学长要是喜欢看诡斋纪元,我多拿几本送你,明天就带来!”

计瑜生插在口袋里的拳头紧了又松。

“不用送我,借我就行。”

“没关系,我都看过好几遍了。”

沈熠已经不想再看两人磨叽,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陶珞转头看了看他,也不准备逗留,边跟上沈熠边回头:“那学长也早点回家吧,我先走了!”

两人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陶珞一路小跑过去。

她想追上沈熠,但他步子迈得太快,等她上来,就已经完全没了人影。

本来想向他解释清楚,并继续跟他去校外挖宝石,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目前还惹不起。

陶珞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孤零零的身影,她叹了口气。

-

下周很快到来。

经过上周的集体教育,五年级同学学军的意志力和兴趣稍稍上涨,因病请假的人数基本很少。

四大量客车停在校门口,两辆给五年级,另外两辆给六年级。

陶珞首先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托着腮望向车窗外,马路向远方延伸,两旁植被葱郁,绿意顺着日光,肆无忌惮地攀进车厢里。

片刻后,另一辆车也开了过来,和陶珞坐的车并排。

那辆车里坐的是六年级的学姐学长,陶珞本来在看窗外风景,视线里就缓缓进入了那边车厢的人影,而与她相近的……是计瑜生。

陶珞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计瑜生垂着头,察觉到旁边的一道目光,也抬头看了过来。

陶珞一惊,马上露出笑意,朝他挥了挥手。

他视线微顿一瞬,轻点了点头。

他旁边坐的人不是沈熠,而是另外一个男同学,陶珞看了看对方车厢里的其他位置,发现沈熠坐在车尾,离计瑜生很远。

陶珞哭笑不得,都一周过去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还没和好。

几辆车马上启程去往虎皮山。陶珞很快就和对面计瑜生的车错开。

“喂。”

“喂!月亮婆婆!”

“月亮婆婆!老子在叫你!”

“陶珞!!!”

陶珞这个时候才缓缓转头,皱眉看向前方朝她歇斯底里的那个人。

“刚刚你打招呼的那个学长,你们认识?”汪振宇面色阴沉。

陶珞面色不改,心底却隐隐发怵,汪振宇往常要是想玩弄她,基本都是笑容猥琐、嬉皮笑脸,如今脸色这么差,倒还真的很少见。

她不知道汪振宇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警惕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汪振宇当场暴跳,“你装你妈呢?!之前他在晨跑的时候故意撞我!是不是你在指使他?!”

因着嗓门太大,音波仿佛能把整个车厢盖给掀翻,陶珞耳朵鼓膜被吵得一震一震的,心惊肉跳之下更是不解。

汪振宇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

“你神经病?”陶珞嘴里嘟哝一句。

像他这种恶霸长相的,有谁会故意不要命地招惹他?

多半是他不小心撞到别人,被那个人教训了一番,才让这个矫情的恶霸心里不舒服,把“故意撞人”的锅甩到对方身上。

陶珞了解此人恶劣根性,以往被他欺负,他都会说是她先招惹他,事实上她什么也没干。

“老子再跟你说一遍!”汪振宇一字一句,“是不是你,让那个学长,撞的我?”

陶珞被吵得心脏疼,也懒得辩解:“啊对对对对对。”

“你踏马……”

“汪振宇,再吵就把你丢出去!”

班主任吼声响起,他猛然刹住。

上次自己被冤枉在班门外罚站的事已经给他造成心理阴影,这次他如果再变本加厉,班主任指不定会让他在车顶罚站。

汪振宇生生把喉咙里的火山口堵住,走之前伸手指着陶珞的脑门:“你给老子等着。”

一场战争暂时告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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