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七

夜色渐浓,前院的喧嚣终于随着最后一批宾客的离去而彻底沉寂下去。

摄政王府在经历了一日的忙碌与喜庆后,重归往日的肃穆宁静,唯有廊下檐角悬挂的红绸与喜字,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无声宣告着今日的不同寻常。

澄意堂深处的新房内,龙凤喜烛燃烧过半,烛泪堆叠,光线却依旧明亮温暖。

阿月抱着小白和大花,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等着裴戈回来。

但白日的紧张和新奇,早已耗去了他大半心力。

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怀里柔软的布偶和身下舒适的锦褥,像是最温柔的诱哄。

他蜷缩在大红锦被里,脸颊贴着小白毛茸茸的“睡衣”,终究没能抵住困意,沉沉睡去。

裴戈踏入澄意堂时,夜已深。

他身上沾染着前厅残留的、混杂着酒气的喧嚣气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今日这出“成亲”的戏码,虽是权宜之计,却也耗费心神。

那些带着探究、揣测、或真或假恭贺的目光,和那些需要小心应对、虚与委蛇的应酬,都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厌烦。

只有踏进澄意堂的范围,那股厌烦感才稍稍退却。

这里是他划定的、不容外人染指的绝对领域,如今,更添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属于他的小“王妃”。

推开新房的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烛火,满室温暖的红色,和床上那蜷缩着的、已然睡熟的一小团。

阿月侧身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精致的红色嫁衣,只是外袍和腰带已被他自己无意识中蹭得有些松散。

他的怀里紧紧搂着小白,大花则被挤到了床内侧,一只“虎爪”搭在他的胳膊上。

灰灰趴在床边地毯上,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裴戈,又放心地闭上眼,继续打呼噜。

所有的喧嚣与算计,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幅静谧安然的画面隔绝在外。

裴戈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反手轻轻合上门,将那身带着外界气息的亲王吉服脱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他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坐下。床榻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但阿月睡得很沉,并未被惊动,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将怀里的小白抱得更紧了些。

烛光摇曳,将阿月沉睡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的紧张与懵懂,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安静乖巧,呼吸均匀绵长,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可以彻底放松警惕的幼兽。

裴戈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心中那点因利用这份单纯而产生的、细微的滞涩感,在此刻,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这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一点一点养出活气、如今又被他用一纸婚约束缚在身边的小傻子,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床上,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阿月的额前,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确认的意味,碰了碰。

触感温热,皮肤细腻。

是真实的,鲜活的。

指尖顺着额角滑下,拂过他微蹙的眉头,掠过他挺翘的鼻尖,最后,极其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柔软的唇瓣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快得如同错觉。但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指尖,也……无声地搅动了他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一圈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陌生的涟漪。

他收回手,指尖蜷起,仿佛要将那点微妙的触感握在手心。

视线重新落回阿月身上,却微微蹙起了眉。

小白和大花占据了床上不小的位置,阿月自己又蜷缩着,留给他的空间……实在有限。

尤其是那只碍事的兔子,几乎被阿月整个抱在怀里,占据了床榻正中央。

裴戈看着那两个穿着可笑小衣服、一脸无辜的布偶,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近乎无奈、又带着点嫌弃的“( ﹁ ﹁ ) ”表情。

他养的小傻子,睡觉还要抱着这俩玩意儿,还占他的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试图将阿月怀里的小白抽出来。

然而,阿月对小白的存在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和敏感。

即使是在沉睡中,感觉到怀里的温暖和柔软被抽离,他立刻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抓挠,像是要找回丢失的安全感。

裴戈的动作顿住。他看着阿月那副失去依赖物后不安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

最终,他放弃了强行拿走布偶的打算,转而轻轻握住了阿月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

掌心传来少年微凉却柔软的触感。阿月被握住手,那不安的抓挠停了下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更强大、更可靠的安抚力量,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那只被握住的手,往裴戈的方向轻轻靠了靠,仿佛在确认这份新的、更实在的依靠。

裴戈任由他靠着,没有抽回手。他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阿月的手,看着他在睡梦中重新变得安宁的睡颜,心中的那点嫌弃和无奈,悄然化作了另一种更柔软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绪。

或许……这样也行。

就在他以为阿月会继续安睡时,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浅褐色的眸子里弥漫,阿月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看向自己被人握住的手,然后顺着那只手,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戈。

“……王爷?”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眼神还有些涣散,“你回来啦?”

“嗯。”裴戈应了一声,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吵醒你了?”

阿月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这一动,他才感觉到胃里一阵空落落的。

白日里精神紧张,没吃多少东西,晚上又只吃了些点心,此刻睡了一觉,竟觉得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裴戈,小声说:“王爷……我饿了。”

裴戈顺着他的动作,目光扫过房间中央的圆桌。上面那几碟精致的糕点,果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些碎屑。

他这才想起,这小傻子怕是晚膳没吃好,光顾着吃点心了。

此刻已是深夜,厨房的下人早已歇息。按理说,他该让人去传些宵夜,但看着阿月那副可怜巴巴、又带着点期待的样子,裴戈沉默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等着。”他言简意赅,转身朝外走去。

阿月愣了一下,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就跟了上去:“王爷你去哪里?”

“厨房。”裴戈头也不回。

厨房?阿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连忙小跑着跟上,也顾不得穿鞋。

灰灰被他们的动静惊醒,也“喵呜”一声,跟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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