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八(做饭)

深夜的王府,廊下只余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裴戈步履沉稳,穿过寂静的庭院,径直走向位于王府后侧的厨房。

阿月紧紧跟在他身后,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王爷……要给他做吃的吗?

推开厨房厚重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熄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暖意。

裴戈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这个充满柴米油盐气息的、与澄意堂的精致截然不同的空间。

阿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巨大的水缸,堆叠的柴薪,一排排擦得锃亮的锅具,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各种食物混合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里的气味,比那些香料和点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裴戈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即使身处庖厨也掩不住的沉稳气度。

阿月就趴在不远处的宽大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戈的动作。

看着裴戈从角落的面缸里舀出面粉,熟练地兑水、揉捏、醒面,阿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王爷……真的会做饭?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王爷是高高在上、什么都会、但好像……不应该会这种“烟火气”的事情。

他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奇和崇拜:“王爷……也会做饭吗?”

裴戈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会的。

很久以前,父母离世,为了让生病的弟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干净的东西,他借用邻家的厨房,笨拙地生火,烫伤了手,才勉强煮出一碗糊掉的粥。

后来,阿钧身体好些了,总缠着他,说“哥哥做的面最好吃”,他便真的学着去做,从一团糟到勉强能入口……那些记忆,早已被他深埋在心底,连同阿钧最后冰凉的手一起,凝结成一块碰不得的坚冰。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再次站在厨房里,为一个同样需要他庇护、依赖他的小傻子……揉面。

阿月没有得到详细的回答,却也并不在意。

他看着裴戈那双握惯了刀剑笔杆、此刻却沾满面粉、有力而灵巧地揉捏着面团的手,只觉得王爷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全然信赖的笑容,由衷地夸赞道:“王爷好厉害!”

那笑容纯粹明亮,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小花,带着毫无保留的崇拜和暖意。

裴戈抬眸,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笑容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回应,只是手下揉面的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

面条很快下锅,在翻滚的热水中舒展。裴戈又简单地炒了个鸡蛋,切了些青菜丢进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便做好了。他将面盛进一个干净的大碗里,又撒了点葱花,这才端到桌上。

“吃吧。”他将筷子和碗推到阿月面前。

阿月早已被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顾不上烫,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就送进嘴里。

“唔……好吃!”面条劲道,汤汁鲜美,鸡蛋香嫩,青菜清爽。比他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满足!阿月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吃得脸颊鼓鼓,含糊不清地称赞,“王爷做的……真好吃!”

裴戈看着他狼吞虎咽、满足得像是吃到什么山珍海味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柔和,又悄然弥漫开些许。

他转身,想去给自己倒杯水,解解方才宴席上沾染的酒气。

就在这时,阿月却忽然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灶台另一边的水缸旁。那里放着一个小瓷壶和几个干净的碗。

他踮起脚,费力地拿起瓷壶,往一个空碗里倒了小半碗水,然后又跑到放调料的架子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陶罐,用勺子挖了一勺晶莹剔透的东西,放进碗里,用小勺慢慢搅动。

裴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阿月搅匀了,这才端起那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回桌边,双手捧着,递到裴戈面前。

他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认真地说:“王爷,给你喝。我之前……听嬷嬷她们说的,喝了酒,要喝点甜甜的水,才会舒服一点。”

那是一碗……兑了蜂蜜的温水。蜂蜜放得有些多,水看起来都有些稠了,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温润的光泽。

裴戈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碗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蜂蜜水,又看看阿月那张写满认真和关切的小脸。

心头那处刚刚被融化的冰角,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今日确实饮了些酒,以他的酒量,那点分量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连微醺都谈不上。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疲惫、烦闷,以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深藏的痛楚。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用这样笨拙却纯粹的方式,试图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碗可能齁甜的蜂蜜水。

这小傻子……竟然记住了下人闲聊时的话,还惦记着他喝了酒。

他伸出手,接过那碗尚有余温的蜂蜜水。指尖触及碗壁,热度一直熨帖到心底。

他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液体,又抬眸,看向依旧眼巴巴望着他、等待他评价的阿月。

半晌,那惯常紧抿的、显得冷硬的唇角,竟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极淡却无比柔和的笑容。

“谢谢,阿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却比蜂蜜水更温润。

阿月看到他的笑容,先是呆了一下,随即,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赞叹:“王爷!你笑了!王爷笑起来……真好看!”

裴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那抹柔和迅速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他抬手,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阿月的额头,力道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声音也恢复了平淡:“快吃你的面。吃完回去睡觉。”

“哦……”阿月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虽然有点委屈王爷不笑了,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王爷对他说谢谢了,还对他笑了!虽然只有一下下。

他重新坐回去,捧起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面,继续大口吃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却还时不时偷偷瞟向裴戈,看着他端起那碗蜂蜜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心里那份满足感和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裴戈慢慢地喝完那碗确实有点过于甜腻的蜂蜜水。甜意从舌尖蔓延开,一路浸润到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对面埋头苦吃、偶尔偷看他一眼的阿月,烛火在他毛茸茸的发顶跳跃,映得他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想,养一个这样的小傻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夜里,有人会因为他喝了一点酒,而笨拙却认真地,为他端来一碗齁甜的蜂蜜水。

窗外,夜色更深,万籁俱寂。厨房里,油灯昏黄,一碗面,一碗水,两个人,一只猫,构成了一幅简单却无比温暖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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