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大地干裂不堪, 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 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

“无民何以为国?无根何以有木?民安则国泰,民怨则邦危!视民如草芥者他日必被苍天所弃,若使民心尽失,纵有千城万里,不过空中楼阁耳!”

这道理温酒泉会不知道吗?他听着这名后生大怒倾倒治国之道。

为政者视民如芥,使白骨露野,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崇宪夜不能寐昼察民情,中夜起立,未尝不捶胸顿足扼腕长叹,每念及此,肝胆俱裂。

“此累累者皆我大靖之子民!李氏如此视若无睹,靖室安有未来?我若缄口不言,何异于助纣为虐!祖宗基业,岂能毁于无道之手!!”

这些话是他私下同温燕二人吼出来的,温酒泉气恼他的口不择言直言直出,将人骂了一顿。燕旭安两头安抚着,按着江崇宪莫要再说这大不敬之话。

后来江西灾情渐渐稳了下来,两极分化也彻底分明,推至巅峰,江崇宪期间很多次想提刀宰了嵇业,可都被温酒泉和燕旭安痛心拦下。

事不能这么办。

温燕二位同出中央,嵇业自是动不得,可这几个月的暗中较量早让他怒火四起。

灼灼怄火总得有个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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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宪的种种情绪溢于言表,不肯伪装,也不肯不作为,嵇业在混乱之时无法立刻处理他,但此时灾乱一平,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

从江西上佐从五品降至南昌一隅的通判正七品,嵇业只用了半页纸,原本上书御案之罪可达死刑,好在温酒泉同步一纸急递送入皇城扳回些许。

三人回京前的那夜温酒泉再次召了江崇宪一面,赐了他一盒多放糖的点心,说是让他记住这个甜。

甜腻过头让人张不开嘴心里发胀,那一夜他们通聊良久,温酒泉作为长者,教了这名后生许多,有为人大义,更多是为官之难。

临近天光撕破黑暗,温酒泉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告诉江崇宪,无论为官还是为人要懂得审势用势,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切勿急于撂出底牌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今日只是贬黜,他日未必不会是杀身之祸。

此后江崇宪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种种思量藏在禽兽秀纹的官袍之下,只待来日或有或无虚无缥缈的机会。

又是一年满庭冬白落。

两鬓斑白的江崇宪拎着两个食盒随着小吏的步伐往臬司后堂走着,食盒里的饭菜还热着,隔着漆木能感到那点温意,小吏在前面引路,到后堂门口停下,躬身侧身,请他进去。

“江大人稍候,温大人片刻便来。”

江崇宪点点头,迈步进去。

孟枕堂刚退下,温不迟正将密函收入匣内,忽闻叩门声,小吏同他说江大人前来拜访,已在后堂候着了。温不迟应了声,简单收拾了案几便往后堂去了。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几,四周几把木椅,几上摆着茶具,墙角立着书架,堆着些卷宗,江崇宪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设,最后落在窗外。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江崇宪起身,温不迟已掀帘进来。

“江大人。”

“温大人。”

二人简单见礼落座,小吏奉了茶,识趣退下,门轻轻合上。

温不迟看着几上那两个食盒,江崇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家里婆娘多做了一些,想着温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工夫正经吃饭。”他含笑道,“下官就顺道带过来了,大人别嫌弃。”

话说得随意,理由也找得周全,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私心。

温不迟瞧了他一眼,心下暗忖,这江崇宪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他在南昌,明里暗里交代下去的事,这人办得都利落,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耽误一刻,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提着食盒来送饭,总该有个由头。

温不迟没往下想,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乎的锅灶气。

“江大人费心了。”他笑道,说着把食盒盖上,“本官记下了。”

“下官并非此意,”江崇宪摆摆手,说,“这些日子江西的事,下官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人自己在扛,这点吃食,不值一提。”

温不迟看着他,客气里带着疏离,眼前人丝毫没有有事请托之意,那这吃食,来所为何?

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这话说得……

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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