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

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刚转过身准备往府里走,巷口的阴影里忽然动了动。

“谁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墙根的暗处贴了上来!

那人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眨眼间已经立在面前!

夜行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江崇宪的嘴刚张开:“你——”

那黑影没有出声,没有问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江崇宪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他脚步微颤。

可他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官,哪里躲得过?刀刃太快太准,直奔心口而来。

“你别过来!”

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

退无可退。

“我…”

那刃已经到了。

***

说来也怪,自楠楠抱恙卧床未过几日,李升亦猝然罹疾,朝野皆惊。

病势来得突兀又蹊跷,前一日还能勉强理事,后一日便卧床难起,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视,细辨脉理,穷究医经,终不得其根由。

病症瞧着分明是中毒之象,脉象滞涩,气血不畅,周身时冷时热,然遍查饮食起居,竟无半分毒源可寻。

真是邪了门了,毒源何在啊? ?

这毒不似烈性毒物般迅猛夺命,反倒温吞绵长,如阴雾浸骨,渐耗真元,最是棘手。

李升初时犹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勉力端坐已属不易,可不过两日,他便连起身都艰难,只得罢朝静养。

太医皆言,此病虽不致顷刻殒命,却迁延凶险,若不速查病根对症下药,一旦拖延日久,脏腑必受不可逆之损。

一时间,太医院上下惶急无措,眼下毒源不明,因此药方无从下手,只得一点点试着来,整座太医院急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龙体日渐衰颓,朝野上下,暗流渐生。

宫闱动荡,风声四起,一时间,南无歇与温不迟案头的密函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堆成山积。

南无歇的行事诡谲,不敬之心昭彰,目无皇权的外姓侯意味着什么朝臣早有定论,如今帝王沉疴难起,储位虚悬,谁也猜不透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在此时做出何等惊天之举。

朝野上下,既惧他吞天蔽日的权柄,更畏他雷霆无情的手段,人心惶惶,皆在暗中观望,不敢稍动。

反观南无歇这边,送往其手中的密函可谓是五花八门,言论纷纭,各怀心思,而在这堆积如山的密信之中,有一封质朴密封的是自遥远的南昌快马传来。

其余密信或探听虚实,或虚与委蛇,南无歇只草草扫过便弃置一旁,但南昌这封密函他垂眸凝视了许久,眸色沉沉,无人能窥其心意。

凌厉的大风骤起,越过千里宫阙,直抵迷蒙的南昌城。

夜色正浓时,天督府的暗卫就来了。

没人看见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街角、巷口、墙头,各个角落忽然就多了一道道沉默的影子,黑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秀春刀,脸上没有表情,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

章家的门是被踹开的,睡梦中的章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黑影从床上拎起来,拖到院子里。

人跪在地上一个头一个头的磕着求着,光着脚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草民冤枉”。

没人理他。

暗卫在院子里散开,翻箱倒柜,砸门撬锁,账簿被一本本扔出来,银票被一叠叠搜出来,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被一箱箱抬出来。

府中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廊下哭,哭声尖利,划破夜空,老章的额头都破了,血淌了一脸,可那些黑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章掌柜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

他挣扎着,喊着,双手扒着门框不放,左右不能,只见一个黑影一抬手,刀柄砸在老章的手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煞是瘆人。

松了手,被拖出门去,身后府中的妇人的哭声还在回荡。

同样的场景,在南昌城十几条街巷里同时上演。

何家、陈家、周家、王家……门被踹开,人被拖走,财物被清点装箱,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可那些黑影始终沉默着,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只做该做的事,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天亮之前,十几户富商的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装满金银的箱子一车车往外拉,拉往出城的方向,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正挤在囚车里,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望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越来越远。

一片哭冤声不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那些黑影收拾完最后一家,消失在黎明的晨雾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皇权让你死,你能活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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