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司徒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继续说着:“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心中须有分寸。”

南无歇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渐渐沉得浓厚,听着司徒空一句又一句的敲打:“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新君,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上,稳住朝局,莫让那些‘不该动的人’,趁乱而动。”

“不该动的人?”南无歇咬牙,反唇相讥,“是指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是本侯?”

司徒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继续说,“我说了,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的理智距离崩坏只一步之遥,目光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你威胁我?”

“不敢。”司徒空说,“本官只是提醒侯爷,何为本分。”

***

旭日压垮京城城头的飞檐,宫墙的影子漫过朱雀大街,唯有城南中军大营方向是一片刺目的肃静。

这里本是京师的兵锋根基,平日里旌旗虽猎猎,却从无整军待发的阵仗。

中军校尉策马驰过各营帐,手中令旗猎猎作响。

“整队!”

声音劈开晨雾,寒鸦嘎嘎地叫着,在营地上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将士们从各自帐中涌出,沉默着,飞快着,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刀枪剑戟被从架上取下,金属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八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营门,铺到目光尽头。

旌旗在风里翻卷,将士们一片寂静无声,时而战马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岁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八千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千尊石雕。

点将台上的帅旗还未升起,旗在,主帅在;旗升,大军动,此刻那旗杆空荡荡的,只有大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却不知道猎物在哪。

校场上空的那些乌鸦越聚越多,盘旋成黑压压一片,在灰白的天幕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乌鸦聚的地方,是要死人的。

可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问打谁。

中军大营素来不动,它守着京城,守着社稷,守着那把椅子,这么多年以来它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京城脚下,任凭朝代更叠、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

可它如今看上去是要动了,它一动,就是要变天了。

***

南无歇一时间哑然,体内的杀欲疯狂叫嚣着,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没那么做。

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他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空,”他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你最好求神拜佛,”字字如严霜冰冷,“我的女儿能够平安无事。”

司徒空没言语,南无歇也并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否则你求谁都没用。”

话音落地,他一把松开了紧攥衣领的手,片刻不等便转身大步往外走,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行至门口,他脚下微顿,重重深呼吸一口,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久久不散,司徒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扉,最终垂下眼,沉静下去。

新岁的这场雪下得没有停的意思,从清晨落到现在,天都亮透了,还在落。

屋顶上的雪积了两寸厚,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吹落一篷雪,簌簌的。

燕府门房的老仆认得许聿修,没通报,直接引着往里走,穿过洞门,绕过那丛光秃秃的菊圃,远远就看见燕东山蹲在他那片小圃边,手里握着把小铲子,不知在挖什么。

许聿修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燕东山挖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个什么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土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站起身,回过头来便撞上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怀止兄?”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眉眼间流露晴朗的高兴,“什么时候来的?”

许聿修看着他,目光比在外人面前软了些,“刚到。”

燕东山走到廊下,就着缸里的冰水洗了洗手,甩了甩,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进屋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漫天飘落的雪,“还是就在亭子里?今夜没什么风,倒是雪景正好。”

许聿修看了一眼那小石亭,没犹豫便走过去坐下了。

燕东山也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摸出一个陶壶,两只粗碗,倒上两碗白水。

“府上没茶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有理所当然,“将就喝。”

许聿修端起碗,雪落得无声无息,屋顶上的白又厚了几分,檐下的冰凌偶尔有一截断落下来,砸在阶前,碎成一地晶莹。

“你那边怎么样了?”燕东山忽然问,“这些日子,够忙的吧?”

许聿修点了点头,“嗯,事情生得太快了,昏头了。”

燕东山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担忧,“瘦了。”

许聿修没接这话,他把碗放下,望着远处那片被雪模糊了轮廓的天,“立之兄,”他顿了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燕东山等着,许聿修转过头与他对视,缓缓道:“如今先帝驾崩了,新君登基,朝局要动一动。”

燕东山闻言愣了一下。

许聿修方又解释:“你的事,我记着的。”

“我的事?”

“罢官的事。”许聿修说,“当初是先帝下的旨,如今先帝不在了,新君那边……或许可以提一提复位的事。”

燕东山听完,猛然笑了,“怀止兄,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为了这个?”

他摆了摆手,姿态里是许聿修再熟悉不过的洒脱。

“复位不复位,我倒是不在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转念一想,与这个人说话又何必斟酌,“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三道旨意……”

许聿修心头微微一动,就见燕东山转过头望着那片雪,继续说:“大典是先帝唯一想留下的东西,这个我懂。”

他顿了顿,“可在这时候……”

这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许聿修知道他如何思虑的。

如今战事刚平,赣州地区尚未彻底安稳,国库不壮,大典要修,耗的是银子,是粮,是民力,修大典是好事这不假,可事情总得分轻重缓急,身后名是要紧,可眼前这一摊子,哪样不比一个人的身后名更急?

可这话不能说,因为那是先帝。

再者,继位的平钧王是先帝的异母弟,长年在封地,朝中关于他的传言不少,说的五花八门,但都大同小异,什么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什么刻薄寡恩睚眦必报,还有人说他在封地时,府中的姬妾动辄被打杀,侍从稍有不慎便遭鞭笞。

传言未必全真,可空xue不来风,这样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底下的人怎么活?

可这话也不能说,因为那是新帝。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晁二接掌镇南军的事,这安排固然名正言顺,如今晁老将军年迈又重伤,晁澈云是晁逍尘的儿子,让他接手说得过去。

可没人是傻子,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提拔晁家,暗地里到底防的是谁,一目了然。

但这话还是不能说,因为帝王之心不可揣测,至少不可恶意揣测。

尤其是当你揣测对的时候。

什么话都不能说,燕东山只能沉默着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个吧。”

许聿修确也为难,但却从没动摇过,他沉默了一会,遂道:“立之,那是先帝的意思。”

燕东山:“我知道。”他思忖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先帝的意思,就一定对吗?”

这话,极度大逆不道。

许聿修闻言的瞬间眉头无法控制的动了一下,但他却没开口反驳教导,二人默契自成,燕东山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反而话题突转道了一句:“怀止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落地,许聿修心底一颤。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燕立之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处,也从不在意去留,他在意的是那些及其虚幻飘渺的东西,所谓的道理,所谓的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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