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不是要忤逆先帝, ”燕东山说,“我只是……”他顿了顿,考虑着怎么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又不伤害对方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么办。”

许聿修坐在那里,看着燕东山那张被雪光映得柔和的脸,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之前觉得燕东山在某些时候同何溪还挺像的,什么事都敢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哪怕是官家的旨意。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想要竭尽全力站在对方身侧,想要一同走上那庙堂高台。

许聿修维持着和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的沁人心脾。

“罢了。”他把碗放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燕东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遂也妥协道:“好。”

两个人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燕东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问他:“对了,你吃饭了吗?”

许聿修闻此疑问愣了一下, 大脑一片空白。

这燕立之…翻篇翻的是真快。

“没。”许聿修哭笑不得, “不过我突然就饿了,不知许某有没有口福。”

燕东山立刻站起身,动作不由分说的热络, “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

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亲手腌的爽口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个肉龙。

“你凑合吃点。”他说,“别嫌弃。”

燕东山动作麻利,两碟小菜往桌上一摆,花生米搁中间,他自己先拿起一个肉龙,掰开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唔,还热着,你快尝尝。”

许聿修看着他那副模样,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甚至有了打趣的闲心,“不是给我拿的吗?怎的你自己吃上了?”

燕东山嚼着肉龙,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嘎嘣脆,吃得心满意足,“这黄瓜是我亲手腌的,你尝尝,就放了盐、蒜和辣椒,别的没敢乱搁,怕坏了味。”

许聿修依言夹了一筷,酸辣爽脆,笑道:“好吃。”

燕东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就着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吃那两个肉龙。

***

正月里的大雪尚未化尽,丧钟余音还在梁间萦绕,京城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丧报传出的当日,飞骑便踏碎了通往各州府的官道积雪,李征自封地启程,随行三千亲卫,浩浩荡荡往京城赶来,与此同时十余位宗亲,或明或暗皆动了身。

那把椅子太烫,烫得人心浮动。

可谁也没能进城。

南无歇从中军营调了八千大军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将京畿围得铁桶一般,各路王爷的车驾仪仗尽数被拦在那条结了薄冰的官道上,进不得,退不得。平钧王的人马停在荒村野店,车队被困在半山腰的积雪里,进退两难。

一时间,那些朱轮华盖锦袍玉带的天潢贵胄此刻竟如丧家之犬,散落在城外那片萧索的冬日旷野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之上,弹劾的奏章雪片般满天飞,可御前无人,那把椅子空着,翰林院的清流们急得团团转,御史台的言官们骂得唾沫横飞,六部尚书侍郎们关起门来吵了一夜又一夜,吵得嗓子都哑了,仍无定论。

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南无歇这是要造反吗!”吏部值房里,不知是谁拍案而起,吼出了所有人敢想不敢说的话。

没人应声,可沉默比任何应答都响。

许聿修一言不发,起身便往外走,身后乌泱泱跟了几十个朝臣,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前去讨个说法,去质问那位手握重兵的侯爷,究竟将先帝遗诏置于何地,将新君置于何地,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

可南无歇没有见他们。

城门紧闭,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全被那扇厚重的城门挡了回去,许聿修站在城下,望着墙头那面迎风猎猎的“南”字旗,面色铁青。

此后数日,以许聿修为首的文官集团发起了更猛烈的声讨,朝会上的奏对、私邸里的串联、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处处都是对南无歇的口诛笔伐,说他拥兵自重,说他狼子野心,说他早在先帝在世时便有不臣之心。

话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他害死了先帝。

这话没证据,可说出来就有人信。

南无歇一概不理,不辩解,不回应,不出面,二十里外的大军始终没有撤。

许聿修彻底被激怒了,他在朝堂上当众历数南无歇十二条罪状,从拥兵自重到欺君罔上,从私扣新君到阻断朝纲,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说到最后,他指着城门方向,声如寒冰:“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日,许聿修便被“请”回了府中。

并不是下狱,也没有镣铐,只是回到了自己府中,并且府门口多了两列甲士不许进出罢了。

一时间,朝野噤声,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言官们忽然就哑了,许聿修都被困住了,他们算什么?他们敢说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可沉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怒潮。

“反了!这是真要反了!!”

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南无歇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个字。

挡新君,扣权臣,围京城,拒朝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天的雪又下大了,苏湛彧的帖子送到南无歇案头时,雪正下得昏天黑地。

帖子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揽云楼一叙。

送帖子的小厮冒着大雪等在辕门外,冻得嘴唇发紫,没敢挪一步,过了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知道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踩着齐踝深的雪往回跑。

揽云楼在城东,三层高的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二楼雅间里那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那些朱门高墙都隐在雪幕后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炭火偶尔爆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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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无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湛彧临窗而坐已有许久。

一壶茶,两只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南无歇身上。

那股刚从沙场上出来的气息与这一间的雅致格格不入,南无歇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隐约散发着血腥气。

城外那些人闹得太凶,他方才亲自去压了一场。

苏湛彧没有问他城外的事,没有问他那些王爷,没有问他为何将新君挡在门外,他只是拎起茶壶,给南无歇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大雪封城,”苏湛彧开口,“南公还能来,苏某属实意外。”

南无歇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苏先生相邀,南某不敢不来。”

苏湛彧摇了摇头,“南公说笑了,这天地之间,如今还有南公不敢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南无歇抬眼便看到苏湛彧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苏先生,”南无歇开口,“今日你约我来,是叙旧,还是讨伐?”

苏湛彧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大雪纷飞的天,望着那些被雪压盖的屋檐,望了很久。

“自去年开始,”良久后他突然开始慢慢说,“苏某接手大典编纂之事,翻阅了无数典籍史册,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越多,越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便顿住。

“越觉得什么呢?”南无歇问。

苏湛彧复又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答道:“越觉得,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南无歇眉梢挑动,略微不屑:“争当皇帝?”

苏湛彧摇摇头,不着急纠正,定定望着他。

“是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可此刻落在这寂静的雅间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南无歇闻言没有表态,苏湛彧继续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商商相争,为了那点银钱,为了那个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千年了,一点没变。”

南无歇忽然笑了,“苏先生这是在挖苦我,”他自嘲道,继而又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收手?”

“苏某并未想劝南公什么,”苏湛彧看着他,“南公觉得苏某能劝您什么呢?”

南无歇没有答,端着那杯茶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苏先生是读书人,”他说,“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如今翻的那些史册里写的全是杀伐征战,全是尔虞我诈,所以你困惑,你不解,你便觉得世人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苏湛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怎样就能不怎样的?”

苏湛彧迎着他的目光,“比如?”

面对这个问题,南无歇没有立刻给他答案,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

炭火烧得忽地爆了一声,炸的满室寂静。

“身不由己,事与愿违,不假。”苏湛彧忽然开口,“那南公又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以为是非做不可,其实未必。”

南无歇亦问:“比如?”

两个人节奏相符,面对这一问苏湛彧也没有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无歇,望着窗外那片大雪。

“南公手起刀落苏某不曾看见,城外面如今死了多少人了?”他不悲不喜,“李氏宗亲杀光了吗?”

问落无声,苏湛彧的声音很平静,又问:“那些人当真必须死吗?”

南无歇不答,深吸一口气,遂也站起身,走到苏湛彧身边,同那人的视线一起望着窗外,轻声道,“苏先生在怪我。”

苏湛彧答曰:“不敢,苏某只知道强硬的暴乱是可悲的,是灾难,”停顿过后他补充:“是所有人的灾难。”

南无歇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又极度坦然的眼睛,苏湛彧的目光干净得像是没见过这世间的脏。

“苏先生,我南永辞始终敬重你,”他说,“但你与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你说我是灾难,我确实是灾难,我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可称之为灾难的人,又何止我南永辞一个?”

不等苏湛彧回复,南无歇又说:“苏先生大义智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那些人若是进了城,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

苏湛彧深色平静无波,听着南无歇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来奔丧贺新君的,那椅子只有一把,谁坐上去其他人就得死,这道理苏先生是懂的,你要相信,他们不会比我好上半分,结局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对视着,窗外是大雪纷飞的世界,良久,苏湛彧终是放弃,只问:“南公当真想好了吗?”

南无歇像是累了,他实在疲于解释:“我想好什么?世人何曾给过我想的机会?”

“那苏某再问,”苏湛彧说,“南公屠戮李氏宗亲,把许大人困在府里,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当真确保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这个问题刁钻,南无歇一时哑然,他不自觉开始细数自己从前的一切,从儿时的怯懦,到如今的大势在握,一幕幕一闪而过,对错,黑白,是非,分不清,辨不明。

谁能给谁定罪?谁能保证清白?

这世间之事总是这样,乍看上去简直荒诞的离谱,可若你细细看去,每个生灵都有迹可循,南无歇二十多年时岁,此刻他所背负的口诛笔伐并没有比他从前对那冰冷规则的愤恨柔和半分,斗转星移,黑白移位,二者被审判的原因与方式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要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呢?南无歇有时候真想问问这漫天的神明到底要干什么。

天命总是那么不可试探,那么不容质疑,更不允许被挑战,可是上苍啊,你被世人虔诚的奉为主神,创造了这无数生命,又让他们有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相残的吗?

上苍啊,人们身在此山中,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苦难,你也看不到吗?

过了很久,南无歇苦笑一声,思维缓缓复苏,从深潭中拔出来后再次开口:“苏先生,我南永辞这一生从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您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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