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关于具体发放记录若要人即刻说清那便是强人所难了,温不迟着人去了趟兵部衙门,拿来了武库司的三棱箭发放记录,兵部那边也并没有掣肘,见了盖了大印的谛听台稽查令便将记录册交给了来人。

记录册很快来到了天督府衙门,几人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中,魏子恒翻了翻登记册,缓缓才道:“啊,回二位大人,关于去岁京营的记载,记录册上显示最后一次领箭是腊月廿八,周屠亲自来的,带了四个随从。京营的入库记录我们也核对过,腊月廿九就传过来了,数量跟咱们发的一致,都是三百支,没差。”

“沉监正,”温不迟又转向沉拾阳,语气依旧平稳,“去年冬天那批箭, 造箭用的铁料、箭杆,都是从固定地方采买的吗?有没有可能, 有工匠私藏材料, 在外私自造箭?”

沉拾阳摇头:“铁料是从工部指定的铁矿采买的, 箭杆是江南送来的楠木, 每一批材料的用量都有记录,造完箭后剩下的边角料也要回收清点,工匠根本没机会私藏。而且三棱箭的制式特殊, 没有专门的模具造不出,军器监的模具都是锁在专门的库房里,只有监工能开锁,工匠接触不到。”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重新垂下眼,指关节轻轻敲击案沿。

兵部、工部都无破绽,那问题必然出在京营。两千支箭,非战时日常消耗并不大,因此要悄无声息地流失一支,绝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传我命令,去‘请’周屠来天督府,记住,礼数要到,别落人口实。”

指挥使领命退下,温不迟看着案上的登记册,指腹在“京营”二字上轻轻擦过。

若周屠真的有问题,南无歇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南无歇并非一个蠢人,在宫宴上当众刺杀?除非他疯了。可他若不知情,这样一个铁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南无歇怕是会气得炸毛吧?

想到这里,温不迟心中不禁失笑,向来都是他炸毛给那人看,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是不错的。

***

南侯府书房里的烛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跃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长又聚拢的影。

南无歇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却没往面前的棋盘上落,只摩挲着棋子边缘,深沉的思考着。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上,眉头微蹙:“周屠刚被天督府的人‘请’走,说是问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气,派了右指挥使亲自上门,没敢用’传’的名义。”

“客气?”南无歇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咕噜噜地滚到边缘,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动气,周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宫宴上那截断箭,就是三棱箭。”

“属下听说了,”卫清禾点头,“听闻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剑痕,现在龙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导自演,连带着兵部、工部和咱们京营,都被卷了进去。”

“混乱中才好杀人放火,”南无歇端起榻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他才缓缓开口,“这次宫宴本就不一般,苏家贵子难得露面,晁澈云也跟着露了面,这么多新鲜人凑在一处,偏生出了刺杀的事,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大了,苏家是什么立场?晁澈云又站在哪一边?连这些都没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卫清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眉头皱得更紧:“说起晁澈云,他哥晁允平现在被陛下疑心,防卫失职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说他不该趟这浑水,毕竟晁允平出事,对他没半点好处,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宫宴上那声指路的喊声,我总觉得是从晁澈云那边传过来的。”南无歇打断了卫清禾的话,“当时场面乱,我没看真切,只隐约瞥见他站在角落,身边没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声音又为何偏偏从他附近传来?”

他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晁澈云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既不掺和晁允平的禁军事务,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来,这次突然在宫宴露面,又偏偏赶上刺杀,要说他跟这事没关系,总觉得少了点说服力;可要说有关系,他又没必要把亲哥拖进失职的泥潭里…”

卫清禾:“您这么说倒确是…那苏家呢?苏老带着苏湛彧第一次出席宫宴就遇上刺杀,侯爷就不怀疑他们?”

“苏家的动静才最耐人寻味的,”南无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苏老稳坐泰山,苏湛彧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里的刺杀、殿外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可越是平静,越让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早有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营能接触到,工部林尚书私下里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这箭偏偏选了三棱箭,明着把我们四家都拉了进来,再加上苏家、晁澈云这些人,怀疑的网越撒越大,谁都可能是布局的人,谁也都可能是被算计的棋子。”

卫清禾愤然道,“对方这就是算准了只要京营被牵扯您绝不会坐视不管。可周屠做事向来谨慎,军械库的箭每一支都有记录,怎么会出纰漏?”

“纰漏不一定在周屠。”南无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对方要的不是真凭实据,是‘怀疑’,只要李升疑心京营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杀有关,这局就成了。”

他抬起头,眉梢高挑歪了歪头,“你想,宫宴上那么多人,论反应速度,谁该第一个出手?”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您,可您当时没动……”

“我没动,晁允平动了。”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现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这疑心迟早会转到我头上。毕竟,谁都知道京营是我的地盘,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顿了顿,又想起御花园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宫宴结束后,我在御花园撞见两个人说话,提到了苏家、谛听台,还提到了‘兄长’,当时没听清全貌,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就是布这局的人,他们既想嫁祸于我,又想把我和苏家、谛听台都拖进来。”

“谛听台?温不迟?”卫清禾皱紧眉头,“他不是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难道……”

“难道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宫宴上见对方脚步微动、右手按向腰间的动作,便知其也动了救驾的念头,只是最后按捺住了。

可这事,他清楚,温不迟自己清楚,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知晓?

“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他说着起身,“去凑凑热闹去吧。”

***

君王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裹着寒气,落在明黄色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冷清。

李升没披外袍,只穿着件薄薄的明黄色寝衣,背对着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双手撑在雕花的木椅栏杆上,一会一声粗气。

殿外偶尔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却沉闷,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刚平复些的气息又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刺客……竟然能把箭射进长乐殿……”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惊怒。

宫宴上那道寒光离鼻尖不过两寸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却在自己的宫宴上,差点被一支断箭刺穿喉咙? !

这不是惊吓,是羞辱!

更让他气闷的是禁军的无能,那么多禁军守着殿内殿外,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连箭是从哪射来的都查不明白。

“都是吃干饭的!”李升猛地攥紧拳头,“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摆设的!”

就在怒意翻涌间,又有更深的寒意在心底蔓延,他真正怀疑的,是那个第一时间出手的晁允平。

宫宴上那么多人,南无歇武功高、反应快,温不迟想立功,谛听台的人也未必没藏着身手,可偏偏是晁允平,快得像早有准备。

那支剑精准地撞上断箭,又钉进金柱,看似是救驾,可细想下来,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就等着他这个“观众”喝彩,等着他赏晁允平一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拿朕的命……去换他的功……”李升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傻子,“谁先出手谁可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晁允平是他身边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场“刺杀”来算计他。

若晁允平真的是自导自演,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蠢透了。

可偏偏,在李升眼里,晁允平就是蠢到了如此境地的一个人。

李升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这金碧辉煌的寝宫,这高高在上的龙椅,都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身边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将领,都可能藏着算计,都可能在背后盯着他的性命。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升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深沉取代。

“晁允平……”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克制至极的冷意,“你这个禁军统领,真是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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