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城北军营的夜色比宫里更浓,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打着旋,守营的士兵裹紧甲胄,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黑马踏过冻土,蹄铁与地面碰撞出急促的响,带着冷冽的寒风,直奔军营正门而来。

南无歇骑在马上,黑金大氅被风吹得飞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只腕间素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尽是期待。

这温不迟为了立功倒真敢冒险,连他的地盘都敢闯。

“侯爷!”守营士兵见是自家侯爷,连忙抱拳行礼。

刚要开口询问, 南无歇已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只淡淡道:“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罢,便跨起大步独自往军械库后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周围的灯笼早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两盏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库房的轮廓。

南无歇刚绕到墙角,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贴着墙根走,动作轻得像猫。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用一根细铁丝翘着库房的铜锁,动作慢而稳地往锁眼里探着。

温不迟倒真会选时候,趁夜黑风高来搜,还穿得这么……“隐蔽”。

南无歇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片刻,见温不迟顺利打开铜锁,轻手轻脚地摸进库房,他才笑着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颈直腰细螳螂腿,啧啧,可真勾人。

他没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库里头那人该是已经找到旧箭杆了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虚掩的库房门后,温不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箭杆,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查看箭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他心头一紧,本能似的猛地转身,手里的短刃已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温大人反应愈发快了,”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散漫,一把握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来我的地盘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吧?”

温不迟握着短刃的手没松,黑布下的眉头皱紧。

他没想到南无歇会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他没说话,只脚步微动,甩开对方的手闪身,试图绕到库房另一侧,想借着堆放的箭箱脱身。

“这就要走了?”南无歇看穿他的心思,身形一晃,瞬间挡在他身前,“温大人这么不待见我?”

温不迟不再犹豫,短刃直刺南无歇心口,招式凌厉,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总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至少要试试能不能突围。

南无歇乐于陪同,他侧身避开这要命一击,顺势指尖一弹,正弹在温不迟的麻筋上。

温不迟的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收招后退,另一只手成拳,往南无歇面门捶去。

南无歇抬手格挡,掌心贴上拳头的温度交互让那人动作一顿。

趁这间隙,南无歇已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大人的武功,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长啊。”南无歇调侃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文弱,私下里怎的见人就打?”

温不迟挣扎着,可南无歇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半点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还有对方手指在他腰侧抚摸的触感,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

“松手!”温不迟低吼,声音隔着面巾发出,带着点急迫。

“不松。”南无歇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得寸进尺,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手掌裹住他的肩膀,“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查我的军械库,最终安然无恙地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他故意凑近,“再说了,你我这关系,多抱一会儿,怎么了?”

温不迟只觉耳根发热,又气又急又挣脱不开,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言语逗他,是故意占他便宜,自己发作才正中对方下怀,但不发作实在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够无力的。

库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灰尘,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恍恍惚惚。

南无歇抱着怀里腰肢纤细的人,一寸寸摸过对方紧绷的身体线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温不迟被锁在怀里,鼻腔里萦绕着南无歇身上的酒香,腰侧传来的挑逗让他心头烦躁更甚。

隐忍再三终是忍不了!他娘的!不行!必须反击!

抬脚便是一踩,借着南无歇吃痛的瞬间,又猛地一仰头撞向那人的下巴。

南无歇是没防备他会来这一手的,脚背传来尖锐的痛感,下巴也被撞得发麻,手臂的力道松了几分。

这般疼痛还没缓过去,手腕就传来猛烈刺痛。

温不迟这一口又快又狠,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尝到血腥味的瞬间,才猛地松口。

“嘶——”南无歇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向手腕,鲜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温不迟的黑衣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刚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巡卫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询问:“诶?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不迟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往成排的箭箱后面躲。

南无歇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嘘。”

温不迟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南无歇的手按得很紧,“这次轮到你了。”

库房外的巡卫已经走到门口,又问了一遍:“谁在里面!再不说话我们就进去了!”

南无歇慢条斯理地松开捂人嘴的手,却没放温不迟走,反而揽着他的腰,语气自若地对着门外扬声道:“是我。”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温不迟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刚抓了只‘小野猫’,本想亲近亲近,没成想这猫性子烈,咬人还挺疼。”

说着,他抬起流血的手腕,对着门缝晃了晃。

门外的巡卫看清是自家侯爷,又瞥见那渗血的伤口,连忙躬身道:“原来是侯爷!是小的们多嘴了,惊扰了侯爷,我们这就走!”

脚步声很快远去,还带着几句压低的议论:“难怪刚才有动静,原来是侯爷在逗猫……”

直到巡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南无歇才松开温不迟,却依旧扣着他的手腕,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眉头微挑:“温大人牙口可真好,怎么?被我抱着就这么不乐意?”

温不迟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眼底带着未散的怒意,嘴角还沾了点血迹。

南无歇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要碰到他的嘴角,温不迟却猛地后撤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既然被侯爷抓了现行,”温不迟的声音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破罐破摔的坦然,“想怎么处置,便直说吧。”

南无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忽然笑了笑,眼神里漫开几分危险的灼热:“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翻查我的军械库,按军规,私闯军营者当捆至校场,杖责八十藤条,”

他压低声音,语调促狭,“抽屁股。”

“?”温不迟骤然抬眼,“你——”

“不过——”南无歇不听对方的理论,直接打断了温不迟即将出口的讨伐。

说着,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在温不迟沾血的嘴角,呼吸渐渐靠近,突然话音一转,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伤口,“你咬了我一口,流了这么多血,这算咱俩的私账。军法归军法,私账归私账,温大人总得给我个人点说法吧?”

温不迟看着他步步紧逼,又看了看四周堆放的箭箱,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冷冷地回视过去:“你想怎么样?”

“别这么不经逗,”南无歇停下脚步,眼底的笑意更深,指背轻轻划过温不迟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暧昧,“温大人何不多利用利用自己的优势?”

优势?什么优势?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温不迟心头一紧。

可还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时间,南无歇就缓缓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温不迟的冷香混着南无歇的带着醉意的檀香,在狭小的库房里弥漫开来。

南无歇调笑道:“不就是想查三棱箭的线索,想借这案子立功,在李升跟前站稳脚跟么?你直接开口跟我要就是了,温大人想要,我还能不给吗?”

话音落,他轻轻捏了捏温不迟的耳垂,眼神灼热:“只是不知,温大人舍得用什么来换这份‘方便’?嗯?”

***

天督府的审案房里,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案上的锁链泛着冷光。

周屠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双手被粗铁链锁着,深蓝色的营服沾了些尘土,怒目圆睁脊背微弯,双手攥拳,每怒吼一次便砸一下小案板。

从昨夜被“请”到天督府,他已被问了近两个时辰。

司徒空坐在案后,手指敲着那截断箭,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屠:“再说一遍,去年腊月廿八,你去兵部领的三百支三棱箭,入库时有没有少?”

“没有!”周屠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依旧笃定,“入库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兵部的发放记录能对上。”

“能对上?”司徒空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周屠面前,“这是京营去年的军械报损单,你自己看,腊月廿八入库的三百支箭,报损了十二支,剩下的两百八十八支,都登记在军械库的账上,可宫宴上那支断箭,既不在报损的十二支里,也不在库存的两百八十八支里,它凭空冒出来的?”

周屠拿起报损单,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不可能……报损的箭都要回收箭杆,统一销毁,怎么会有漏的?而且每次报损,我同兵、工两部主事都要亲自核对,绝不会错!”

“可现在它就是错了。”司徒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沉,“除了兵部发放、日常报损,军械库的箭,还有没有其他流出的途径?比如……有人借走没登记?或者你私下给过谁?”

“绝无可能!”周屠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意,“军械库的规矩是侯爷定的,无论是谁,取箭都要盖印信,还箭时要核对编号,我不敢破侯爷规矩,更不敢私借!”

司徒空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去年岁末那批箭,工部军器监交给兵部后,你去领了两次,每次领箭,军器监那边有没有人跟着清点?”

周屠愣了愣,回忆片刻才道:“第一次是去年冬月,军器监派了个小吏跟着去的,清点完才走,后来也把入库记录报给他们了;第二次就是腊月廿八,林尚书说军器监的人都休沐了,让我们自己点,还说信得过下官,回头补个单子就行。”

“林尚书?工部尚书林彦文?”司徒空抓住关键,追问,“他让你们自己点?没派人跟着?”

“是。”周屠点头,“之前有两次,我去领箭时忘带入库回执,都是林尚书让人先把箭给我们,回头补回执就行。还有一次,兵部的发放单据跟我们的领取记录对不上,也是林尚书帮忙查了军器监的出库记录,才发现是我们的人丢了单据,他还帮着补了一份。”

说到这,周屠的语气软了些:“林尚书一直很配合,向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腊月廿八那次他说让我们自己点我也就没多想,只让手下人清点了数量就拉回营里了。”

听到这里,司徒空的眼神沉了沉:“你手下人清点时,有没有可能出错?比如少点一支,或者被人趁乱拿走一支?”

“绝对不可能!”周屠立刻反驳,“领箭的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做事仔细,而且从兵部到京营,一路都有侍卫护送,没人能靠近箭车,怎么可能少点或者被拿走?”

审案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司徒空看着周屠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温不迟之前说的话:问题可能不在发放和库存,而在报损或补领的环节。

瞎猜也是需要有根据的,这位掌印管竟猜的这么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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